第32章 父子摊牌(2/2)
“你不知道一个月挣四十二块七毛钱,省吃俭用养一家子是什么日子。”
陈衡没说话。
“我在五车间干了二十三年。”陈德厚把搪瓷杯里剩的水喝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干到四级。说出去不丢人,但也就那样。”
“老周七级,七级又怎么样?蹲库房。技术再好,在这个厂里,你就是个工人。”
“我让你念书,念完初中去当兵,或者考个什么出去,不是为了让你回来接我的班。”
这段话陈德厚一口气说完。
说完以后他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陈衡等他喘匀了。
“爸,修机器不是为了接你的班。”
陈德厚看他。
“厂里那些报废设备,有些底子是好的。修好了能用,能出活。”
“Z35摇臂钻,沈阳二机床六一年的东西,那个年代的铸件用料扎实,修起来以后比新买的小台钻强得多。这些东西搁在库房里烂掉,浪费。”
“浪费不浪费是厂里的事。”
“厂里不管,就让它烂?”
这话一出来,父子俩都不说话了。
陈德厚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被自己十六岁的儿子怼了。
而且怼得没法还嘴——因为他自己也觉得那些设备烂在库房里是浪费。
他是钳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台好机器的价值。
窗外蛐蛐叫了几声,停了。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桌上暖壶的塑料把手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你那个本子呢?”陈德厚突然问。
“什么本子?”
“你记东西的那个本子。修设备的。别跟我装。”
陈衡从床头的枕头底下抽出那个笔记本。
陈德厚接过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砂轮机的拆解记录。故障现象、检查步骤、维修方案、使用材料——条目清晰,字迹工整。
旁边画了零件草图,标注了尺寸。
他翻到第二页。台钻。再翻。Z35。
越往后翻,内容越详细。
Z35的齿轮箱部分写了整整六页,每一颗螺栓的规格、拧紧顺序、力矩要求都记着。
拨叉轴的加工过程单独写了一页,连锉削余量都标了。
陈德厚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是主轴径向跳动的校正数据。
抄了三遍,每一遍的数值都不一样——是三次测量的结果,最后取的平均值。
他合上本子。
手有点抖。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手掌压着封面,没推回去,也没拿开。
“写得还行。”
屋里的灯泡闪了一下,供电不稳。
闪过以后又亮了,灯丝嗡嗡响了两声才安静下来。
陈德厚把手从本子上拿开,搓了搓脸。
两只手托着腮帮子,胳膊肘撑在桌上。
陈德厚从来都是腰板挺直的,不管多累,今天破例了。
“这事瞒不住了。”陈德厚说。
“我知道。”
“厂里已经传开了。今天上午车间主任叫我去问话了。”
陈衡一愣。“问什么了?”
“问我知不知道库房里修设备的事。我说听说了。他又问跟我有没有关系,我说没有。”
“他信了?”
“车间主任又不是傻子。全厂都知道老周跟我交情不浅。我儿子十六岁,半夜不在家——这事儿只要有人去查,半天就查清楚了。”
“那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陈衡想了几秒。
“老周说有两条路。收手,或者摊到台面上。”
“你选了哪条?”
“第二条。”
“我知道你会选第二条。”陈德厚把胳膊从桌上收回来,背靠着墙,“老周也这么跟我说的。”
“您跟老周谈过了?”
“今天下午。”
陈衡回过味来。
张婶下午两点多看见陈德厚坐在楼底下,那不是一个人坐着想事情,那是在等人。
老周下午会从库房那边过来,走筒子楼后面那条路。
“他怎么说?”
“他说你这孩子胆子大,手上有东西,脑子也清楚。他说他教了你两个多月,你学东西的速度他没见过。”
陈衡没接这个话。
“他还说了一句。”陈德厚顿了顿,“他说,你手上的那个笔记本,记的那些东西,比他当年带过的任何一个徒弟都强。”
陈德厚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个日历,十月的。日历
“明天跟我去厂里。”
陈德厚站起来。板凳腿在水泥地上划了一声。
“去找谁?”
“厂长。刘国栋。”
陈衡看着他。“直接找厂长?”
“不找厂长找谁?找车间主任?车间主任只管生产,报废设备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这事只有厂长能拍板。”
“您认识刘厂长?”
“认识。”陈德厚把暖壶和杯子收到柜子上,“不算熟,但说得上话。”
“他转业到厂里那年,第一件事是下车间,在我们五车间蹲了一个礼拜。”
“别的干部来车间转一圈就走,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工位旁边看了一上午。看完了问我:老陈,你这把锉刀用了几年了?——问这种话的干部,就他一个。”
陈衡点了点头。
“明天几点?”
“七点半。厂长每天七点二十到办公室。我们七点半去。”
陈德厚走到门口,准备去洗漱。
“把你那个本子带上。”
陈衡坐在床沿上,低头看那个笔记本。
封面已经磨毛了边,右下角沾了一块油渍,是修Z35齿轮箱那天蹭上的。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空白的。
拿起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1974年10月26日。明天去见厂长。
写完他看了看这行字,觉得不够,又添了一句:
带上本子。
铅笔放下。
窗外那只蛐蛐又叫了。叫了两声,被一阵风打断。风过了,又叫,声音比刚才还弱些。
快入冬了。
陈德厚洗漱完回来,关了灯。
黑暗里,陈德厚的床板嘎吱了一声。翻了个身。
又嘎吱了一声。又翻了个身。
陈衡睁着眼躺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平时看不见,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时候,刚好照在那道裂缝上。
他听见陈德厚的呼吸声。没睡着。
过了半个小时,陈德厚那边传来匀称的呼吸声。
陈衡闭上眼。
明天七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