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的错误太干净了(1/2)
礼拜六下午一点半,陈衡到了厂区。
不是从后墙豁口进来的。今天走正门。
门卫老张在值班室里听收音机,评书,单田芳的,正说到热闹处。陈衡敲了一下窗户,老张探头看了一眼,摆摆手放行了。
技术科会议室在厂办二楼西头。陈衡上楼的时候走廊里没人,礼拜六下午厂办基本不办公,只有值班的留守。水磨石地面把脚步声传得很远。
会议室的门开着。
赵明远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摆着四本教材和一份油印的卷子。方志刚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陈衡在门口站了一下。
赵明远抬头。
他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个孩子。瘦,个头还没长足,校服袖口长了一截,卷了两道。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怯,但也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镇定。就是很自然地站在那儿,像来过很多次一样。
“进来坐。”
陈衡进了屋,拉开椅子坐下。折叠铁管椅,军绿色帆布坐垫塌了,一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
赵明远没寒暄,直接把那份油印试卷推过去。
“听说过省厅的技能考核没有?”
“没有。”
“中级钳工水平的题。你看看,能做多少做多少。不限时间。”
陈衡接过试卷。
油印的字迹不太清楚,有几处墨迹化开了。他从头扫了一遍。
十道题。
制图、公差配合、金属材料、切削原理、装配工艺、减速箱传动比——从基础到综合,覆盖面不小。单看内容,大概是中专二年级加半年实习的水平。
前世的他闭着眼睛能把这十道题全部满分。不光满分,他还能给出卷人挑出两处表述不够严谨的地方。省厅中级钳工考核——他带过的研究生都不屑于做。
但他不能满分。
一个十六岁的高一学生,就算是天才,就算他爹是技术员,就算他翻遍了厂图书室所有的技术书——满分也不合理。
合理的表现应该是什么样?
陈衡在心里画了一条线。
理论题:做对大部分,但专业术语的使用上要露出“自学”的痕迹。比如答案对,但表述不够规范。比如公差代号记得住,但极限偏差的查表过程写得不够利索,带着摸索的味道。
计算题:过程对,结果对,但步骤省略太多。自学的人往往跳步——知道怎么算,但不知道标准答题格式长什么样。
制图题:这个要小心。制图是最容易暴露功底的。线条粗细、标注位置、剖面符号的画法——科班出身和自学的,一眼就能分出来。
“有笔吗?”陈衡问。
方志刚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递过去。
陈衡接了笔,写下名字,开始答题。
他故意用圆珠笔画图。圆珠笔画不出粗细线的区分,这本身就是一个“不专业”的信号。正经学过制图的人,哪怕手边没有绘图工具,也会想办法区分粗实线和细实线。用圆珠笔直接画——只有没受过系统训练的人才干得出来。
第一题是个带台阶的轴套,内孔有退刀槽,要求补画第三视图并标注尺寸公差。
他画了五分钟。视图画得准确,比例也对,但标注格式不标准——公差代号写在了尺寸线的上方而不是后方,粗糙度符号的朝向反了。
这两处他刻意留的。赵明远肯定能看出来。
第二题,公差与配合,三组配合代号:H7/f6、H8/k7、H7/p6。三组偏差他全写对了,但查表过程只写了第一组的,后面两组直接写结果,没有中间步骤。
一个记忆力好的孩子翻过几遍书,能记住常用配合的偏差值。这说得通。
第三到第五题是金属材料。陈衡在45号钢那一题上停了一下笔。
停了大概十秒。
赵明远的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
陈衡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然后他写了:含碳量0.42%到0.50%。淬火温度840度左右。
这两个没错。但赵明远注意到了他停笔的那十秒。
回火后的硬度区间,陈衡写了HRC28-34。
赵明远眼皮动了一下。
这个数据偏了。45号钢调质处理后的硬度通常是HRC20-30,具体取决于回火温度。HRC28-34更接近中温回火的结果,不是调质。
写的不算错,但不够准确。真正精通热处理的人不应该给出这么模糊的区间。可如果只是从书上看来的——书上的数据本来就因版本不同而有出入,写成这样倒也说得过去。
赵明远拿起铅笔,在自己面前的白纸上记了一笔。
铸铁分类那道题,陈衡写了灰口、球墨、可锻、白口四类。金相组织特征写了灰口和球墨的,另外两种空着。
空着——这个处理挺有意思。灰口和球墨是应用最广的两类,一个自学的孩子主要看这两种,可锻和白口不熟悉,空着不写,比瞎编要合理。
但赵明远琢磨的是另一件事:他怎么知道该空着?
一个真正自学的孩子,遇到不会的题,本能反应要么是硬编一个凑上去,要么是连题目都看不懂直接跳过。像这样——明明知道分类,写得出名字,偏偏在其中两种的细分描述上精准地留白——这需要对自己“应该知道什么、不应该知道什么”有清楚的判断。
十六岁的孩子有这种判断?
切削原理三道题,陈衡做得快。车削三要素公式写对了,计算也对。
刀具角度那道题答了一半——前角和后角分析得清楚,刃倾角只写了定义没写影响。
积屑瘤那道题就一句话:“提高切削速度可以减少积屑瘤的产生。”
这句话没问题。但只写一条,单薄。全面掌握的人至少还会提到切削液、刀具材料、进给量。只写了一条最关键的结论,像是记住了核心那句,其余的没看到或者忘了。
窗外有人路过,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弯,又远了。方志刚端着搪瓷缸子看了一眼门口,没人。
第九题,轴承装配预紧力。
陈衡在这道题上又停了。
这次停得长,大概二十秒。
方志刚在旁边偷偷看他。十六岁的少年坐在铁管椅上,握着圆珠笔,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样子确实像在想——确实像一个学东西还没学透的孩子碰上了超纲题。
然后陈衡写了。
预紧力的计算他没用标准公式,用了一种简化的经验公式。结果偏大了百分之十五左右,但在工程允许范围之内。
这道题赵明远出得有讲究。标准公式在中专教材里有,但涉及一个修正系数,需要查手册。简化经验公式是老师傅口口相传的东西,教材上不一定有。
他用了经验公式而不是教材公式。
要么确实跟某个老师傅学过。要么看过某本不常见的技术手册。要么自己推导过并做了简化。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一个高中生该有的路径。
第十题,减速箱传动比,做得最快。齿轮的齿数比就在图上标着,直接除,输出轴转速一步乘法。没什么可藏的,他写对了。
全部做完,陈衡把笔放下,试卷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做完了。”
赵明远点了下头,把试卷拿过来。
方志刚凑过去想一起看,被赵明远一个眼神挡回去了。方志刚识趣地缩回去喝水。
会议室安静了。
赵明远从第一题开始看。
看得很慢。每一道题他不光看答案,还看笔迹——运笔的速度、停顿的位置、涂改的痕迹。第四题有一处涂改,原来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了,改了另一个。涂改的痕迹看得出来,先写的那个数字是对的,改过来的反而偏了。
赵明远盯着那处涂改。
圆珠笔的划痕压得挺深。改动的时候手上用了力。
真犹豫的人改答案,下笔往往带着迟疑,力道偏轻——越不确定,笔越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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