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的错误太干净了(2/2)
这一笔压得这么实。
赵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收回来,攥了攥。
他在心里记下这一笔,没表态。
十道题看完,他在白纸上画了个表。对了六道半,错了两道半,空了一道。
打分的话,六十到六十五之间。
中级钳工考核的合格线是六十分。
六十到六十五。一个刚刚及格的分数。不高不低。高了显得太厉害,低了又说明水平不够——刚好卡在一个“有天赋但没系统训练”的位置上。
太巧了。
赵明远觉得哪儿不对。
不是某一道题不对,是整张卷子给他的感觉——别扭。
对的题太稳。公差配合那三组偏差值写得又快又准,笔都没停。一个自学的孩子翻几遍书就能记住H7/f6的极限偏差是-0.010到-0.022?这数据他自己干了十二年还偶尔要查表。
错的题太巧。金相组织恰好空了最冷门的两种,热处理硬度恰好偏在一个“看过但没记牢”的区间。每一处错误都错得合情合理,错得像一个聪明学生“应该犯的错”。
真正自学的人犯错不是这样的。真正自学的人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翻车——把某个概念完全理解反了,或者把两种不同的工艺搞混。那种错误是混乱的、不可预测的。
陈衡的错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排练过的。
赵明远把白纸上的分析表折了一折,夹进上衣口袋。他摘下眼镜擦镜片,左边那条腿又滑了,推了一下。
“做完了感觉怎么样?”
“有些题没见过。”陈衡说。
“哪些?”
“轴承预紧力那道。还有铸铁的金相组织,可锻铸铁那部分我没看过。”
“你看的什么书?”
“厂图书室借的。《机械工人切削手册》,还有一本《金属材料学》,封面掉了,不知道谁编的。”
赵明远擦镜片的手停了一下。
封面掉了的那本——方志刚说切削原理那本教材缺了封面。但陈衡说的是《金属材料学》。厂图书室确实有这两本,他查过。而那箱钱锡铭留下的书里,就有一本《精密加工工艺学》和一本《金属材料学》。
“还有呢?”
“还借了一本制图的。三车间阅览架上的。”
“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看的。”
赵明远把眼镜戴上,看着他。
“自己看的。”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质疑,平平地复述了一遍。
“嗯。”
“你爸没教你?”
“我爸教过我认图纸。基本的三视图关系,他讲过。其余的是我自己看书。”
这话半真半假,挑不出毛病。陈德厚是技术员,教儿子认图纸天经地义。至于后面的——“自己看书”四个字覆盖面太广了,没法证伪。
赵明远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食指和中指交替,不快不慢。
方志刚认得这个动作。赵科想事情想到拧巴处了。
整张卷子给他的感觉就是那两个字——别扭。
但他说不清楚。说不清楚最烦人。
“行了,今天先到这。”
陈衡站起来。
“赵科长。”
“嗯?”
“这算什么?摸底考试?”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这孩子问话的方式很直接,不绕弯子。十六岁的人说话有这种劲头,要么是没心眼,要么是心眼太多、多到懒得藏。
“算是吧。”赵明远说,“你修了三台设备,厂里得搞清楚你的底子。”
“搞清楚了吗?”
“没有。”
陈衡没接话。他把圆珠笔还给方志刚,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陈衡。”赵明远在身后叫他。
陈衡停住,没回头。
“明天上午你有空吗?”
“有空。”
“来三车间。我还有个东西想让你试试。”
陈衡这回转过头看了赵明远一眼。
赵明远坐在长桌那头,日光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着光,看不太清镜片后面是什么意思。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点着——食指,中指,食指,中指。
陈衡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
“行。几点?”
“八点。”
“好。”
陈衡走了。脚步声沿着水磨石走廊远去,下了楼梯,没了。
会议室里剩赵明远和方志刚。
方志刚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终于憋不住了:“赵科,这卷子他答得怎么样?”
赵明远没回答。他把那份试卷又拿起来,翻到第四题那处涂改,手指摁在上面。
“志刚。”
“在。”
“明天上午去三车间跟金师傅说一声。我要用二号铣床,用半天。备料——45号钢圆棒料,直径八十,长度一百二。再准备一套完整的量具。”
方志刚张了张嘴。
“您要让他……上机床?”
赵明远把试卷放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响。
“一张卷子看不出来的东西,机床上能看出来。手是骗不了人的。”
他关了灯,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暗了,窗外是厂区灰蒙蒙的天。远处三车间那边亮着灯,有人影来回走动。
赵明远站在走廊里没动。
他掏出口袋里那张便签纸看了一眼。钱锡铭。周德顺。
两个名字,两个空白的去向。
然后他看了看三车间的方向。
明天,会有答案的。
他把便签纸折好,塞回口袋,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