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金师傅:干了二十三年铣床,我不敢说比他强(1/2)
礼拜天上午七点五十,陈衡到了三车间。
车间大门半开着,里面的灯亮了一半。礼拜天不上班,但设备没全停——值班的师傅在走动,有一台车床在转,嗡嗡的响。
赵明远比他来得早。
站在二号铣床旁边,已经换了工作服。藏蓝色的,领口洗得发白,袖口挽了两道。脚上一双翻毛皮鞋,鞋帮子上溅过铁屑的烧痕,旧的。
这不是坐办公室的行头。
方志刚也在,蹲在工具柜旁边摆弄量具。游标卡尺、外径千分尺、百分表、万能角度尺——一整套摊在油布上,擦得锃亮。
旁边的工作台上放着一根圆棒料。45号钢,直径八十,长度一百二。表面有轻微的氧化皮,断面能看到锯切的纹路。
“来了。”赵明远没看他,低头在铣床工作台上比划什么。
陈衡走过去,目光先落在那根棒料上,再扫了一眼铣床。
这台X6132跟他修的那台是同型号。北京一机产的,只是年份新一些,主轴声音还算正常,导轨面上有规律的油膜,保养得不差。
赵明远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压在工作台上。
是一张零件图。
手绘的。铅笔线条,粗细分明。标注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楚。赵明远的制图功底摆在那——哈工大出来的,基本功扎实。
陈衡低头看图。
看了三秒,眉头动了一下。
零件不大。外形是一个阶梯轴套,外圆分三级台阶,内孔贯通,带一个键槽。这部分不难,普通铣工干得了。
难的是几处标注。
外圆最小台阶的直径公差是正负零点零一五。键槽宽度公差零点零二。内孔与外圆的同轴度要求零点零二。
这组精度放在一起——不是中级工的活。
赵明远出的这道题,摆明了是奔着高级工甚至技师的水平去的。
更狠的是最后一处标注:端面对内孔轴线的垂直度零点零一。
零点零一。
在铣床上做这个垂直度,装夹方式就是个大问题。普通三爪卡盘的定心精度本身就在零点零三到零点零五之间,你拿什么保证零点零一的垂直度?
除非换装夹方案。
陈衡盯着图纸没说话。
赵明远站在旁边,推了一下眼镜。“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能做吗?”
陈衡没直接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铣床旁边的附件架。分度头有一个,虎钳有一个,压板和T型螺栓散了一堆。他又看了看工具柜里的刀具——面铣刀、立铣刀、键槽铣刀,规格不算全,但够用。
“机床热机了没有?”
赵明远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该从一个十六岁孩子嘴里出来。精密加工之前先让机床空转热机,消除主轴热变形的影响——这是老师傅才讲究的事,中级工考核的教材里提都不提。
“转了二十分钟了。”赵明远答。
他确实提前让机床热机了。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干的。
陈衡把图纸又看了一遍,手指点了一下端面垂直度那个标注。
“这个零点零一,赵科长是想考装夹?”
赵明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陈衡点了下头。他把书包搁在旁边的凳子上,走到工具柜前面翻了翻。翻出一个四爪单动卡盘,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方志刚在旁边看着,不明白他为什么拿起来又放下。
陈衡接着翻。在柜子最拿出来,又从附件架上取了压板和垫铁。
赵明远看着他挑选工装的过程,一句话没插。
“我先锯料。”陈衡说。
“棒料已经锯好了。”
“长了。我要截掉一段。”
赵明远没问为什么。方志刚想问,赵明远看了他一眼,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衡把棒料夹在台虎钳里,拿手锯截了大概十五毫米。截面蹭了两下锉刀,清理毛刺。
然后他上机床了。
第一步不是装夹工件。他先把四爪卡盘装上主轴,用百分表打了一遍卡盘端面的跳动。表针摆动在零点零一以内。又打了一遍卡爪的同心度,逐个调整,四个爪子来回校了三轮。
这一套动作用了十五分钟。
方志刚靠在柱子上看得直发愣。他是中专学历没错,但车间活儿也见过不少。四爪卡盘找正这件事他知道,可从来没见谁找得这么细。厂里的老师傅们一般百分表打一圈,差不多就开干了,哪有这么一个爪子一个爪子地磨的?
赵明远没出声。他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前倾。
陈衡装工件的时候,手法跟别人不一样。
他没用常规的“端面朝外”装法。先把棒料竖着放进卡盘,伸出量很短——不到四十毫米。然后用百分表找外圆跳动,四个爪子交替敲、交替紧,反复校了两轮,跳动控制在零点零零五以内。
零点零零五。
赵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干了十二年技术,带过七八个徒弟,没见哪个工人找正能找到这个精度。不是做不到,是没人这么较真。生产任务一压下来,谁有工夫在装夹上磨半天?
但这个孩子磨。而且磨得一点不犹豫,每一步都有章法。
铣削开始了。
陈衡先铣端面。面铣刀转起来,吃刀量很小——第一刀只走了零点三毫米。切削声音很轻,铁屑呈细碎的卷片状飞出来,颜色是银白的。
赵明远往前走了一步。
他在听。听主轴的声音,听切削的声音。
声音很稳。没有颤振,没有让牙根发酸的尖叫。进给速度不快不慢,手摇进给的节奏均匀得出奇。
端面铣完,陈衡停机,拿百分表上去检测。表针没怎么动。
方志刚凑过去看了一眼表盘上的读数,嘴张开又合上。
赵明远没凑过去。他站在原地,推了一下眼镜。
接下来是铣外圆台阶。这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三级台阶,尺寸递减,公差只有零点零一五。铣床不是车床,铣外圆本身就不是铣床的强项。正经做法应该上车床车,但赵明远偏偏指定了铣床——这就是考的手艺。
陈衡没用常规的分度铣削法。
他用了一种赵明远没见过的装夹方式。
先把工件从四爪卡盘上卸下来,翻了个方向,用压板和垫铁直接装在工作台上。V型铁垫在不是套在工件上,而是——
赵明远皱了下眉。
陈衡把分度头安在工作台一端,用一根顶尖顶住工件的中心孔。另一端没用尾座——他用一块角铁和压板做了一个简易的支撑。
这不是教科书上的装法。
教科书上铣外圆要用分度头配尾座,两顶尖装夹,工件架在中间转。陈衡的装法省了尾座,用角铁替代,看着简陋,但赵明远转念一想——这台铣床的尾座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附件架上根本没有。
这孩子是看了一眼现有工装,临时想的方案。
“等等。”赵明远开口了。
陈衡停下动作,扭头看他。
“你这个角铁支撑,刚性够吗?铣削力一上来不会让?”
这是正经的技术问题。赵明远问得很认真。
陈衡拍了一下那块角铁:“够。吃刀量小,分多次走。径向力不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