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布一张网(2/2)
“晓得。”
陈衡走进废料堆。
他没有乱翻,而是一边走,一边观察材料状态。
有些废件看着完整,其实内部早有裂纹。
有些料外头锈得吓人,敲起来声音却干净,重新处理后还能派上用场。
他要找的不是武器。
至少现在不是。
他需要一些能做警戒装置、延时装置和简单防护件的材料。
东西不必吓人。
关键时候能发出动静、拖住脚步、逼对方暴露位置,就够了。
很多时候,生死差的不是一把枪。
是十秒钟。
十秒钟能让人跑进人群。
十秒钟能让暗哨反应过来。
十秒钟能让一次暗杀露出破绽。
陈衡从废料堆里挑出几段状态还算好的短管、几个废旧弹簧件和一块黄铜边角料。
他没有在原地比画,也没有做任何容易让人误会的动作。
只像普通技术员找试验料一样,把东西塞进帆布包。
老李在门口喊:“挑完了没?别给我把库房翻塌了!”
“好了。”
陈衡走出废料库。
老李瞥了一眼他的包。
“都是废料?”
“废得很彻底。”
“那就行。”
老李翻开登记本。
“废料归废料,账也得记。”
“现在厂里连铁屑都有姓有名。”
陈衡笑了笑,在登记本上写下“试验夹具废料若干”。
中午,食堂。
大喇叭里放着样板戏,女声高亢,男声雄壮,中间夹着电流声,听得人耳朵发麻。
陈衡端着铝饭盒,依旧坐在那个能统观全局的角落。
背后是墙,左边是柱子,前面能看见打饭窗口和两扇门。
这个位置对普通人来说只是偏僻。
对他来说,是安全。
今天吃土豆炖白菜。
说是炖,其实只是白菜和土豆在热水里打了个照面,油星没来参加。
几个同车间的半大小子围坐过来。
学徒小李压低嗓音,神神秘秘道。
“听说了没?”
“二车间的王胖子昨晚跟机修厂的人打起来了。”
“因为啥?”
“还能因为啥,抢女工呗。”
“听说机修厂那边动了管钳,王胖子脑袋开了个大口子。”
另一个学徒啧啧两声。
“王胖子那脑袋,管钳都得崩个牙吧?”
几个人顿时笑成一片。
年轻人们津津乐道着这种充满荷尔蒙气息的冲突,仿佛自己亲临战场,手里不是窝头,而是指挥刀。
陈衡默默嚼着土豆。
这种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打斗,连让他分心的资格都没有。
小李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陈衡,你怎么看?”
陈衡头也不抬。
“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找保卫科。”
桌上一静。
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你这胆子也太小了!”
“就是,咱们红星厂的人哪能怂?”
“真打起来你喊孙科长啊?”
陈衡跟着笑了笑。
“喊得响也是本事。”
几个人笑得更厉害了。
陈衡脸上带着笑,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食堂门口的一个灰衣男人身上。
那人端着饭盒,却没有排队打饭。
他靠在门边柱子旁,目光扫过全场,偶尔停留在几个窗口和出口上。
站位讲究。
不挡路,背后有掩体,距离出口只有两步。
真有情况,他能看见全场,也能迅速撤出去。
陈衡收回目光,继续对付饭盒里的白菜。
这几天,这种有意无意的视线试探越来越频繁。
有的人像保卫科暗哨。
有的人不像。
对方在评估他的生活规律,寻找下手的契机。
进度得加快。
下午收工后,陈衡没急着回家。
他去了厂里的图书室。
图书室不大,满屋子霉味。
几排木书架上摆着发黄的技术手册、政治读物和早年留下来的俄文资料。
墙上贴着“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旁边还有一张“借书不还,思想有问题”的手写纸条,威慑力相当朴素。
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正坐在桌后打瞌睡。
陈衡走到最里排。
这里放着一些早年从苏联带回来的技术资料。
因为懂俄文的人少,这些书常年吃灰。
灰厚得很均匀,知识在这里睡得很安稳。
他随手抽出一本俄文机械设计资料。
翻开书页。
他看书的方式很怪。
不是逐字逐句阅读,而是快速扫视。
一页内容,目光只停留两三秒。
这种阅读速度,在旁人看来纯粹是翻书玩。
但他确实在看。
前世带团队攻关时练出来的快速检索能力,让他能迅速从海量文字中提取有效公式、材料牌号和试验方法。
书里的理论有些过时。
基础物理法则不会变。
他需要这些数据校准脑子里的记忆。
这个年代没有电脑,没有数据库,没有仿真软件。
想做事,就得把纸面资料、老师傅经验和脑子里的现代知识揉在一起,揉成能落地的东西。
足足翻了半个多小时,陈衡合上书,放回原位。
转头准备离开时,余光扫到书架最底层的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没有封口,露出几页泛黄的油印纸。
陈衡蹲下身,抽出纸张。
这是一份多年前的内部试验摘报。
纸张边缘已经发脆,红色“限阅”印章褪得发暗。
报告内容是关于某型班用轻武器的实弹测试。
陈衡快速浏览着数据。
连续射击一定数量后,出现卡滞现象。
测试人员初步归结为复进机构弹力衰减、维护不当和弹药批次差异。
陈衡的目光停在一张结构示意图上。
这个结构,他在前世研究院里见过类似案例。
典型反面教材。
真正的问题未必在弹簧。
闭锁与开锁过程中的受力路径有缺陷。
高温、高压、污垢和零件微小变形叠加后,阻力会急剧增大。
平时试验可能只是卡一下。
真到了连续高强度使用,风险会被放大。
他的手指在裤腿上摩擦了两下。
这是职业病。
看到错误的技术判断,总想把它正过来。
尤其这不是普通机器。
机器坏了,可以修。
战场上枪坏了,可能就是人命。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半截中华牌铅笔。
笔尖悬在报告边缘。
写,还是不写?
写了,万一被人发现,一个初中毕业的学徒工能指出连试验组都没定论的问题,这事不好解释。
不写,如果这类问题还在,迟早会有人为它付代价。
陈衡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落笔。
他把铅笔收回口袋,只记下报告编号、年份和资料袋位置。
现在还不是时候。
身份太脆,任何过于惹眼的举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饭要一口一口吃。
枪也不能从书架底下直接跳出来喊自己有问题。
它得经过流程,经过总工,经过试验,经过能承担责任的人。
陈衡把报告塞回牛皮纸袋,按原样放回书架底层。
站起身时,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老太太管理员还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快把下巴点到胸口。
陈衡走出图书室。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厂区里,工人陆续下班。
自行车铃声、说笑声、饭盒碰撞声混在一起。
有人抱怨今天白菜太淡。
有人盘算这个月肉票够不够割二两肥肉。
还有人急着去粮站排队。
日子紧巴,声音却热闹。
陈衡推上自行车,摸了摸兜里的粮票。
还得买二十斤棒子面。
暗处有人盯梢。
明处还得排队买粮。
敌特再专业,也不能替他扛面袋子。
街角处,那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蹲在电线杆下抽烟,目光盯着这边。
陈衡跨上自行车,按响车铃。
清脆的铃声在街道上荡开。
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回头,只像一个普通厂子弟那样,汇入下班的人流。
帆布包里,几块废料轻轻碰了一下。
声音很轻。
陈衡握住车把,沿着大路往粮站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