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布一张网(1/2)
清晨六点,红星厂的大喇叭准时响起《东方红》。
喇叭挂在家属区电线杆上,声音又亮又冲。
前半截是歌,后半截带着电流滋啦声,震得整栋筒子楼跟着醒过来。
楼道里很快响起咳嗽声、趿拉布鞋声、搪瓷盆碰搪瓷盆的叮当声。
陈衡从硬木板床上坐起。
床板硬得很有原则。
昨晚怎么硌人,今早依旧怎么硌人,半点不向人体工程学低头。
他套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趿拉着布鞋,端起脸盆走向水房。
水房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几个刚进厂的女工叽叽喳喳聊着供销社新进的的确良布,说谁家姐姐扯了三尺蓝料子,做出来的衬衣穿上能把整个家属区照亮。
一个胖婶端着盆子插话。
“亮啥亮,的确良不吸汗,夏天穿着闷死人。”
几个姑娘笑成一团。
陈衡排在队尾,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水房外那棵老槐树上。
树冠茂密,枝杈横伸,位置正卡在筒子楼和水房之间。
站在树后,能看见楼门口、水房,还有通往厂区的小路。
观察点很好。
盯梢点也很好。
陈衡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轮到他接水,拧开生锈的铜龙头,冷水哗啦一下冲进搪瓷盆。
水花溅到手背上,冰得人指节一紧。
他俯身洗脸。
冷水激在脸上,残存的睡意被冲得干干净净。
镜子是块缺角的旧玻璃,挂在墙上,照人照得有些变形。
玻璃里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脸还有些瘦,肩膀也不算宽。
可眼神已经很沉。
沉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陈衡擦了把脸,把毛巾搭在肩上,端盆回屋。
屋里,桌上放着两个粗粮馒头和一碟咸菜。
馒头黑黄黑黄,结实得能砸停隔壁老王家的破风扇。
陈德厚坐在桌边,正用筷子头蘸着碗底的酱豆腐。
他穿着旧工装,扣子扣到最上头,脸上还是那副老干部专用表情。
不笑的时候像要开会批人。
笑的时候像会议临时取消。
“今天发粮票。”
陈德厚把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拍在桌上。
“下班顺路去趟粮站,买二十斤棒子面。”
陈衡把票揣进兜里,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粗糙的纤维划过嗓子眼,刮得人发干。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德厚皱起眉头,打量着面前的儿子。
自从前阵子溺水醒来,这小子变了。
以前是个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遇事先低头,干啥都慢半拍。
现在话还是不多,可那股稳当劲,让人摸不透。
厂里几个八级工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老周那个嘴毒得能把铁屑骂卷边的人,现在一提陈衡,语气都软三分。
这让大半辈子都在车间摸爬滚打的老陈既长脸,又不踏实。
儿子出息了,按说该高兴。
可出息得太突然,老旧车床突然跑出进口精度,老师傅第一反应也不是鼓掌,而是先关机查故障。
“爹,我吃好了,先去厂里。”
陈衡推开椅子起身。
陈德厚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了些。
“记着孙科长的话,别乱跑。”
“晓得。”
“别光晓得。”
陈德厚看着他。
“走大路,人多的地方走。”
“路边有人喊你,别搭理。”
“有人递东西,别接。”
“有人说认识我,也先带到保卫科。”
陈衡点点头。
“记下了。”
陈德厚盯了他两秒,才摆摆手。
“去吧。”
陈衡推着那辆破二八大杠出门。
车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链条咔啦咔啦,后泥瓦片哐当哐当,骑起来动静不小。
家属区门口,自行车大军已经汇成一股蓝灰色洪流。
工人们背着帆布包,饭盒在网兜里晃荡,嘴里聊着粮票、煤票、孩子上学,还有食堂今天会不会有豆腐脑。
陈衡混在人群里,速度不快不慢。
经过那棵老槐树时,他没有回头。
树后有人。
呼吸很轻,站得很稳,不像普通早起乘凉的大爷。
是孙建国的人,还是另一边的人,现在不好断。
红星厂大门口,门卫照例检查出入证。
铁门后头,厂区烟囱吐着白烟,机加车间方向已经传来机器启动的低沉轰鸣。
陈衡进厂后,没有直接去车间。
他先绕到保卫科门口,把一张写好的条子交给值班干事。
条子上写得很简单。
去废料库领取试验夹具用废料,登记备案。
值班干事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
“孙科长交代过,你这两天去哪儿,最好留个底。”
“晓得。”
陈衡点头。
“我就在厂区里,不出门。”
值班干事把条子夹进登记本里。
“别一个人往偏地方钻太久。”
“明白。”
陈衡这才去了技术革新小组的玻璃房。
玻璃房里,老周正对着一张图纸抓耳挠腮。
旁边站着几个技术员,个个眉头紧锁,表情跟食堂师傅宣布今天白菜不放油时差不多沉重。
陈衡走进去,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
“小陈来了。”
老周一见他,眼睛顿时亮了,招手道。
“快来给看看。”
“三车间那台铣床的主轴箱异响,找不出毛病。”
“昨儿晚上折腾到快十点,差点把老子耳朵震废。”
图纸铺在桌上。
这是一套五十年代仿苏的传动机构,结构不算复杂。
但年头久,维护记录乱,图纸上还有几处后来手工改过的痕迹。
陈衡扫了一眼,手指点在二级齿轮轴的位置。
“先看这里。”
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推了推镜框。
“我们查过轴承,也查过齿轮啮合,公差在规定范围内。”
“常温?”
技术员愣了一下。
“对。”
陈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铅笔,在图纸边上画了一个简化受力示意。
“问题可能不在冷态。”
“铣床满负荷运转后,主轴箱温度会上来。”
“齿轮、轴、箱体材料膨胀不一致,原本看着合适的间隙,热起来就会变。”
老周摸了摸下巴。
“热胀冷缩?”
“对,但不能只按这四个字看。”
陈衡点了点图纸。
“这批齿轮用料和热处理记录不完整,表层硬度够,内部状态未必均匀。”
“温度一上来,啮合状态变化,声音就出来了。”
几个技术员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点的忍不住问:“那咋整?重新车一批?”
老周眼睛一瞪。
“重新车?”
“你当钢料是地里长的白菜?”
“就算白菜现在也不便宜!”
陈衡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图纸边上写下一行调整建议。
“先别动大件。”
“把润滑方案改一下,选高温稳定性更好的油品,再把主轴箱跑温记录做完整。”
“先测空载、半载、满载三个状态的噪声和温升,再决定是不是拆。”
他没有把话说死。
工程上最忌讳拍脑袋。
尤其在这个年代,拆一台设备容易。
想把它严丝合缝装回去,就得看老师傅手艺和设备状态。
老周一拍大腿。
“内行!”
戴眼镜的技术员赶紧掏出本子记下。
“小陈,你再说一遍,啥叫跑温记录?”
陈衡把铅笔放下。
“每隔固定时间记一次温度、声音、负载和油压。”
“别只写‘响’或者‘不响’。”
“那跟看病只写‘人还活着’没区别。”
屋里几个人顿时笑了。
老周也乐了。
“听见没?”
“以后记录写清楚点,别整得跟给对象写谜语似的。”
事情定下来后,陈衡没多停留,转身出了玻璃房。
今天还有正事。
废料库在厂区西北角,平时少有人来。
这地方说是库房,其实更接近钢铁坟场。
报废齿轮、生锈轴承、断裂连杆、弯掉的钢板,堆得一层压一层。
空气里混着铁锈、油泥和老鼠屎味,闻一口就能让人理解什么叫工业苦难。
库管员老李正躺在摇椅上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出评书声,老先生正说到千钧一发处,声音抑扬顿挫,比厂党委开会有激情多了。
见陈衡进来,老李眼皮都没抬。
“干啥?”
“周师傅让我来找点废料,做几个试验夹具。”
陈衡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老李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摆摆手。
“自己进去挑。”
“别拿好料,拿了我也不认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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