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一次“建议”(1/2)
技术科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风从走廊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图纸吹得哗啦啦乱响。
赵明远拿茶缸压住纸角,正跟老周核对上一批枪管的检测报告。
数据不好看。
改了后角之后,良品率确实涨了。
从原来惨不忍睹的四成出头,爬到了62%。
搁在以前,这个数字足够技术科开一瓶庆功酒,顺便让刘技术员把“先进工作者”的茶缸举起来转两圈。
但现在,赵明远高兴不起来。
部里催货的电话一天比一天急,电话铃一响,他后脑勺都发紧。
62%的良品率意味着每生产十根枪管,将近四根要回炉。
工时、材料、电费,全打了水漂。
这年头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任务。
“老周,你算算,按这个废品率干到月底,缺口多少?”
老周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少说差一百二十根。”
赵明远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凉透了。
凉得他牙根都跟着发酸。
敲门声响起。
两下,不重不轻。
赵明远抬头,看见陈衡站在门口。
手里攥着那个硬面抄写本,身上的工装沾了一片油渍,右手食指上还贴着一条胶布——前天摸枪管膛线的时候硌的。
十六岁的少年,脸色还有些单薄,站在那里却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赵科长,忙不?”
“进来说。”
陈衡走到办公桌前,没坐。
他把抄写本翻到画了拉刀受力分析图的那一页,往桌上一放。
然后没吱声。
这动作很陈衡。
不是拍胸脯,不是喊口号,更不是“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只是把图纸摊开,让图纸自己说话。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有话直说。”
陈衡搓了搓手。
这个动作让赵明远觉得有点怪。
前两天这小子在车间里指着拉刀后角侃侃而谈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那时候他像个老工艺师傅,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往人肺管子上戳。
现在倒像个怕老师点名的学生。
可赵明远看得出来,这不是怯场。
是收着劲儿。
“我琢磨了两天,觉得拉刀的前角可能也有点问题。”
“前角?”
赵明远把抄写本拉过来,眯着眼看图。
纸上密密麻麻,图线、公式、受力方向、材料性能对比,一层压着一层。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唬人的东西,而是能顺着逻辑一路往下看的硬推导。
“现在用的是苏联原版图纸上的参数。”
陈衡说到技术问题,语气不自觉就稳了下来。
“但咱们的枪管钢跟苏联那边不是一个牌号。材料韧性、切削状态都不一样。照搬原参数,刀刃切进去的时候,金属不是干净地被切下来,更像是被硬生生挤开。”
赵明远没说话。
他手指停在茶缸边缘。
陈衡继续说:“这样一来,膛线沟槽底部容易留下挤压痕迹,深浅不一。前面冷却液和后角能缓解一部分,但根子还在切削状态上。”
老周凑过来瞅了一眼本子。
公式他看不太懂,但图他能看。
那几道受力箭头画得很清楚,哪儿吃力,哪儿发热,哪儿容易憋屑,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动前角这种事,动的是工艺根基,不是换桶切削液那么简单。
车间里师傅们常说一句话:刀具参数这东西,改对了是神仙,改错了是阎王。
神仙救命,阎王要账。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弹着茶缸壁,发出叮叮的声响。
“你算过没有,改了之后能提多少?”
陈衡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数字,报高了吓人,报低了又没意义。
“保守估计,八成往上。”
老周这回没忍住,低低“嚯”了一声。
这个“嚯”里头意思挺多。
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点“你小子是真敢张嘴”的复杂情绪。
赵明远没理老周。
他把抄写本翻回前一页,又翻到后一页,来回看了两遍。
推导过程他大部分能跟上。
毕竟是正经机械专业出身,力的分解、摩擦系数取值、材料弹性变化,一步一步往下走,逻辑链是完整的。
但完整归完整,理论和实操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多少看起来无懈可击的计算,一上机床就现原形。
材料不行、设备不行、工人习惯不行、夹具刚性不行,随便一个环节掉链子,再天才的图纸也只能挂墙上当年画。
赵明远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你这推导我看了,有道理。但有道理不等于能用。”
陈衡点头。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前世他见过太多漂亮方案死在车间里。
材料不行,设备不行,操作习惯不行,最后成品一塌糊涂。
赵明远顿了顿,又说:“这样,先磨一根刀出来,试三根管子。数据说话。”
陈衡点头,抱起本子就要走。
走到门口,赵明远又叫住他。
“等一下。”
陈衡回头。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问了个跟技术无关的问题:“你这些东西,谁教你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个呼吸的工夫。
风还在吹,桌角的图纸轻轻抖动。
“自己翻书琢磨的。”
陈衡的回答滴水不漏。
“厂图书室有几本金属切削原理的教材,翻烂了。”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厂图书室他太熟了。
那几本教材他自己都翻过,上面落灰起码三年没人借阅。
就那几本入门教材,能推出这一套完整的力学分析?
这话听着不太经得住琢磨。
但赵明远没再追问。
有些事情追到底也未必有答案。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弄清楚这小子的脑袋怎么长的,而是月底那一百多根枪管缺口怎么补。
“去吧。找老周,让刃磨车间配合你。”
陈衡走了。
老周没急着跟出去,搓着下巴冲赵明远嘀咕:“老赵,你信他那个八成?”
赵明远把凉透的茶水倒进窗台下的脸盆里,重新续上热水。
“信不信有什么关系?试试不花药钱。磨一根刀的功夫而已,总比坐在这儿干瞪眼强。”
老周一想,也对。
工厂里最怕的不是试错,是连错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揣着陈衡标注的参数去了刃磨车间。
刃磨车间在一车间的西北角,面积不大,一台老式万能工具磨床占了小半间屋子。
屋里常年有一股砂轮粉末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让人鼻子发干。
磨刀的师傅姓孙,人称孙半丝。
这外号不是白叫的。
他年轻时候磨刀,精度能控制到让人怀疑他眼睛里自带千分尺。
现在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使,干活全靠手感和几十年攒下来的肌肉记忆。
老周把纸递过去。
孙半丝把纸凑到眼跟前看了半天。
“参数谁定的?”
“陈主任家那小子。”
孙半丝没什么表情变化。
在他看来,甭管谁定的,刀是他磨。
磨完了好不好用,最后还得看他这双手。
砂轮一开,火星子四溅。
孙半丝戴着护目镜,把拉刀架在夹具上,一点一点修。
砂轮声细而尖,听得人牙根发酸。
他动作很慢。
慢到旁边年轻工人看了都着急。
可老周不急。
老工人都知道,磨刀这事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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