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一次“建议”(2/2)
你急它一下,它能让你废一批料。
机器不骂人,机器直接让你赔材料。
孙半丝指尖轻轻扶着刀体,感受那一点细微振动。
角度、刃口、沟槽,全靠这双老手判断。
整整磨了四十分钟。
刀磨好了。
老周拿回一车间。
陈衡已经在拉线机旁边等着了。
冷却槽里昨天调的土法切削液还有小半桶,够用。
装刀。
校表。
对中。
所有动作都放慢了半拍。
旁边几个工人也不说话了,全都盯着那根枪管。
明明只试三根,却比平时整批验收还紧张。
“合闸。”
主轴转起来。
拉刀推进枪管内壁。
陈衡耳朵竖着听。
摩擦的声音变了。
原先那种拖泥带水的尾音干干净净消失了,只剩一种均匀、绵密的低频切削声。
别人听着只是机器响。
他听着,是刀刃和金属在说实话。
这是对了。
刀刃在正常工作。
金属以它该有的方式被剥离,而不是被硬挤、硬撕。
第一根管子出来。
老周上千分尺。
内壁光洁度,目测就比之前好了一截。
那种细密均匀的反光,让老周眼皮都跳了一下。
读数出来。
0.025毫米。
老周的石棉手套差点没拿住千分尺。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重新读了一遍。
还是0.025。
军标要求是0.03以内。
不是刚好踩线过关,是富余了一截。
老周张嘴想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陈衡。
陈衡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往本子上记了个数。
第二根。
0.027。
合格。
第三根。
0.024。
不但合格,比第一根还好。
孙半丝磨的那根刀进入了最佳工作状态,刃口经过前两根管子的微量磨合,切削状态更顺了。
三根全过。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周把千分尺往工具箱里一扔,大步流星跑去技术科。
那架势不像五十多岁的老工人。
脚下生风,连门槛都差点没看见。
赵明远正在喝刚续上的热水。
这回终于是热的。
“老赵!”
老周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三根,全合格!最好的一根零点零二四!”
赵明远放下茶缸。
“多少?”
“零点零二四!”
老周伸出手指头比划,两根指头几乎并在一起。
“军标还富余出来一截!”
赵明远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没有先去看数据,而是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就是一车间的方向。
夕阳把厂房的红砖墙照成暗橙色,一群麻雀在屋脊上叽叽喳喳,叫得人心里更乱。
三根管子不能说明全部问题。
样本太小,统计意义有限。
赵明远懂这一点。
但0.025、0.027、0.024这三个数字摆在那儿,离散度小得让人心里发麻。
这说明不是运气好碰上了三根好料子,而是工艺稳定性真的上了一个台阶。
“扩大样本。”
赵明远转过身。
“明天一早开机,连拉二十根。我要看完整的数据分布。”
老周应了一声就往外走。
“等等。”
赵明远又叫住他。
“那个改参数的事,先别往外说。”
老周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
他点了个头,出去了。
技术科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赵明远坐回椅子上,拿起茶缸喝了一口。
水又凉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检测报告,62%的良品率数字在白纸上印得清清楚楚。
如果明天那二十根的数据能维持住今天的水平,这个数字最少要改写成一个让全厂都睡不着觉的新数。
一个十六岁的初中毕业生。
翻了几本图书室落灰的教材。
赵明远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他没有想通。
但他决定暂时不去想。
搞技术的人有一个优点:数据面前不犟嘴。
第二天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干脆。
二十根枪管,十八根合格。
良品率90%。
不是78%,不是勉强八成,是实打实的90%。
陈衡说的“保守估计八成往上”,原来“保守”两个字是认真的。
赵明远拿着写满数据的报告单,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旱烟抽了三根,烟灰缸满了。
技术科几个人来来回回进出,没人敢搭腔。
90%这个数字贴在墙上的黑板报里,粉笔字写得端端正正,跟旁边62%的旧数据排在一起,看着刺眼。
62%还在扶着墙学走路。
90%已经蹬上自行车撒把了。
下午四点,赵明远走出办公室,穿过车间,找到了正蹲在热处理炉前记数据的陈衡。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陈衡抬头,叫了声:“赵科长。”
赵明远没提90%的事。
他就问了一句话。
“热处理这边,你又看出什么毛病来了?”
陈衡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回火温度偏高,保温时间也不太稳。硬度波动范围大,上下午的差别能看出来。”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大概把“这孩子到底哪来的”这个问题又压回了肚子里。
“写个条子,把参数范围列清楚,明天交给我。”
说完,转身就走了。
走出热处理车间的时候,赵明远在门口差点跟刘技术员撞上。
刘技术员手里端着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嘴张了张,大概是想问90%的事。
赵明远没停脚。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扔下一句话。
“回去把苏联那套工艺手册翻出来,逐条对一遍。看看还有多少参数是照搬没改过的。”
刘技术员端着茶缸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两下。
车间里传来盐浴炉低沉的嗡鸣声。
日头偏西,光从气窗打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他低头看了一眼茶缸上的字。
先进工作者。
搪瓷掉了一角,露出铁皮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