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老师傅不服?一炉数据让他亲手递砖!(2/2)
这一炉烧得格外漫长。
其实时间没多到哪儿去,可车间里所有人都觉得这炉子今天特别磨人。
平时盼下班。
今天盼出炉。
一个个眼神往仪表上飘,飘完又假装自己只是路过。
陈衡每隔几分钟记一次炉温读数。
郑铁手站在炉子旁边,两手抄在围裙后面。
他在看炉膛里的火色。
看了一阵,他开腔了。
“火色浅了。”
陈衡扭头看他。
“按以前的经验,这个火色不对。”郑铁手说,“看着偏低。”
陈衡走到炉子侧面,拿手电筒照了一下观察孔,又抬头看了看窗户。
“郑师傅,现在外面光线斜着进来,偏黄。您平时看火色,会受它影响。今天还是以仪表读数为准。”
郑铁手张了张嘴。
这话不好反驳。
太阳光影响目视判断火色,这事他以前也碰到过,只是没专门拿出来说。
干了二十三年,他信自己的眼睛。
可陈衡这一句,点到了细处。
“行了行了,看表。”
郑铁手闷闷地挥了挥手。
时间到。
铁钳夹住料框,从炉膛里稳稳提出来。
热浪扑面。
白烟一冒,车间里那股熟悉的味道又翻上来。
枪管在空气里慢慢冷却,颜色一点点褪下去。
等温度降下来,陈衡搬来了硬度计。
检验科借的,旁边还夹着校准记录。
郑铁手瞅了一眼,没说话。
第一根管子上机。
压头落下,弹起。
读数。
陈衡记下。
换位置。
再测。
再记。
郑铁手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第一根几个位置测完,他的胳膊放了下来。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陈衡每测一根,就在本子上记一行。
铅笔划在纸面上的声音很细,很稳。
车间里没人说话。
那个爱笑的小伙子也安静了,手里攥着铁钳站在原地。
十二根管子全部测完。
陈衡把本子翻转过来,放在炉台上,退后一步。
郑铁手走上前去看。
新数据排成一张表。
跟前两天那张表比,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
旧数据忽高忽低。
新数据收得很紧。
几个位置之间的差距明显压住了。
对搞技术的人来说,最硬的话从来不是嗓门。
是数据摆在桌上。
郑铁手抬起头。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不服。
有认可。
也有点心疼自己用了二十多年的老经验。
陈衡没有得意。
他只是问了一句。
“大字报不用贴了?”
郑铁手哼了一声。
“你就不怕我真让你贴?”
“贴也行,反正我毛笔字不好看,贴出去丢的是我自己的人。”
郑铁手绷了两秒,最后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笑。
“臭小子。”
旁边帮工小伙子也跟着笑。
车间里的气氛一下松了。
郑铁手弯腰,把温度计外壳上沾的灰擦了擦。
他擦得很仔细。
然后,他把陈衡纸条上的那组调整方向又看了一遍。
“从明天开始,先按这个方向烧。”
他说。
“每一炉都记清楚。要是后面还有波动,再找原因。”
陈衡点头。
“成。”
他收起本子,没再多说。
这时候说多了,就不是技术交流了。
是揭人伤疤。
走出热处理车间的时候,陈衡在门口跟郑铁手错了个身。
老头子忽然塞给他一个东西。
硬邦邦的。
陈衡低头一看。
是一块炉前的耐火砖,被敲成了巴掌大小,边角磨得溜光。
“干啥用的?”
陈衡翻来覆去看了看。
郑铁手没看他,粗声粗气地说:“垫屁股。你天天蹲在地上,不嫌腿酸?搁铁皮桶上坐着硌得慌,垫上这个好歹暖和点。”
陈衡愣了一下。
这东西不值钱。
可在车间里,这比一句服气更实在。
不给表扬信。
给块砖。
意思也明白。
以后还来蹲。
陈衡把那块砖揣进怀里。
“谢谢郑师傅。”
“少来。”
郑铁手摆摆手。
“明天早点来,别让我等你。”
陈衡笑了笑,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郑铁手已经回到炉子前面。
温度计前的身影微微佝着背,铁钳夹着料框往炉膛里送。
炉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比刚才柔和了些。
当天晚上,陈衡坐在陈家小屋里,借着二十五瓦的灯泡,把当天的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
铅笔尖秃了三根。
桌边放着那块耐火砖。
砖面还带着一点炉前的余温,摸上去粗糙,沉甸甸的。
陈衡把它垫在凳子上试了试。
别说,还真比铁皮桶舒服。
郑铁手这人嘴硬。
砖倒挺软。
他低头继续写。
拉刀前角,已改。
回火工序,已改。
下一步——校直工序。
笔尖停了一下。
陈衡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
拉刀、热处理、校直。
每一步都只是小改。
看起来不起眼,放在整条枪管生产线上,却能一点一点把良品率往上推。
一下拿出太多东西,不行。
一个十六岁的初中毕业生,脑子里不能装着一整套军工研究院的答案。
得慢。
慢慢改。
慢慢露。
每一步都要有出处。
每一次变化都要有数据。
让这条生产线上的人自己看见问题,自己接受结果。
陈衡在本子最后一页的角落,又加了一句:
“要慢。”
写完这两个字,他把本子合上。
窗外的厂区已经安静下来。
远处车间偶尔传来低沉的机器声。
陈衡摸了摸桌边那块耐火砖,重新把本子翻开。
校直工序
“先看夹具,再看人工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