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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暗处的乌鸦,盯上了陈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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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急事就别写信。”

中年人看着他。

“两个星期后的星期天,还是这,晚上七点。你先到。”

瘦子点了头。

中年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手搭在门插销上,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他转过身。

“你在厂里小心点。上个月保卫科换了个人过来,姓孙,叫孙建国。”

瘦子的脸色变了。

中年人继续说:

“这个人以前在市公安局干过,调来厂里之后一直在查旧档案。他查什么,我暂时不清楚。但你少跟不相干的人走动。”

“保卫科的人在查什么?查我?”

瘦子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说查你。”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

“但你自己掂量——你最近花钱是不是多了点?”

瘦子张了下嘴。

没出声。

工人工资就那么多,粮票布票也就那么点。

忽然阔气起来,今天买烟,明天买酒,后天给家里添块新布料,再迟钝的人也会多看两眼。

何况红星厂不是普通厂。

那是军工厂。

这地方的墙,看着是砖砌的。

每块砖后头,都可能有人盯着。

中年人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混进了楼下的嘈杂里。

包间里剩瘦子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裤兜里那个信封贴着大腿,纸的棱角硌得肉疼。

酒瓶还开着。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回倒了半杯。

一口灌下去。

辣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快呛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巷子里那只黄猫已经走了,墙头空空的。

天还没全黑。

西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铺在天边,慢慢被风扯散。

他看了一会儿天,把窗户关上了。

屋里顿时闷了下来。

——

同一个晚上。

距红旗饭店十七公里外,一间出租屋的台灯下,中年人在写东西。

屋子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墙皮有些返潮,角落里放着一只搪瓷脸盆,盆沿磕掉了一小块漆。

桌上铺着一张普通信纸。

右手边放着瘦子给他的那张黄色有光纸。

灯是十五瓦的。

光照出去不到一臂远。

再远一点,屋子就陷在昏暗里。

他用的是钢笔。

书写速度不快。

每一笔都压得很实,横平竖直,字迹工整到了刻板的地步。

标点符号一丝不苟。

逗号是逗号。

句号是句号。

绝不含糊。

他写的不是中文。

也不是俄文。

是一种经过替换的数字编码。

每三个数字代表一个汉字,数字之间用短横隔开。

写完一行,他会停下来,对照记在脑子里的密码本核对一遍。

这种活儿枯燥,费眼。

错一个数字,就可能让整句话变味。

可他没有半点不耐烦。

整封信写了四十分钟。

最后一段,他写得慢了。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几秒,落下去:

“……此人对武器制造工艺的理解远超其年龄与学历所应具备的水平,甚至超过该厂大多数技术人员。结合其近期被总工程师单独约谈并获赠专业教材一事,判断该厂高层已将其视为重点培养对象。鉴于其所表现出的能力可能对我方利益构成长期威胁,建议:第一,尽快查明此人真实背景及其知识来源。第二,密切监控其后续技术活动及成果。第三,若确认其价值不可为我所用,建议采取进一步措施,包括但不限于——”

钢笔停了。

屋子里很安静。

静到能听见灯泡里细微的电流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帘拉得很严,没有缝隙。

笔尖重新落下。

最后五个数字组写完,他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圆圈。

那是他的签名。

代号——“乌鸦”。

他把信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

没有涂改。

没有多余笔迹。

然后,他把瘦子给的那张黄色有光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目光在“陈衡”这两个字上停了片刻。

十六岁。

初中毕业。

落水后“开窍”。

两个月内,把一条半死不活的生产线拉到百分之八十九的良品率。

孙振华亲自见他,送书。

这些东西分开看,每一样都能找理由解释。

少年聪明,可以解释。

运气好,可以解释。

老工人帮忙,也可以解释。

可这些东西凑到一起,就不对了。

“乌鸦”不信传说。

他信数据。

四项工艺改进。

四次精准命中。

这不是掷硬币。

这是在一个涉及材料、切削、热处理和现场工艺的复杂系统里,连续四次踩中关键点。

一个初中毕业生。

这几个字摆在纸上,怎么看都不该和那份月度总结放在一起。

可红星厂那条枪管生产线的良品率不会开玩笑。

孙振华也不会。

“乌鸦”把有光纸叠起来,用打火机点了。

纸角先卷起来。

火苗舔过圆珠笔的字迹,很快烧成黑边。

几秒钟后,整张纸在搪瓷碗里塌下去,只剩一撮灰。

他用笔杆把灰捣碎。

碎到看不出原来是纸。

编码信折成一个窄条,塞进一根掏空了的牙膏管里。

牙膏管是“中华”牌的,铝皮,尾巴上还留着挤压的折痕。

外表看上去,就是一根用得差不多的旧牙膏。

他把牙膏管放进洗漱包。

洗漱包放进旅行袋。

明天一早,这个旅行袋会出现在镇上长途汽车站的行李寄存处。

三号柜。

不上锁。

下午四点之前,会有人来取。

做完这一切,“乌鸦”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坐了一会儿。

十六岁的军工子弟。

落水前平平无奇,落水后一鸣惊人。

这种事情有没有可能是巧合?

大难之后脑子突然好使了。

民间不缺这种故事。

雷劈之后会算命。

摔一跤之后会背诗。

饭桌上讲起来热闹,拿来做情报依据,就是嫌命长。

“乌鸦”不听热闹。

他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陈衡这个名字,已经不该再被当成一个普通厂子弟看待。

他把衣服叠好搭在床头,躺下了。

弹簧床垫发出吱呀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他闭着眼,在脑子里把信的内容又过了一遍。

“采取进一步措施。”

这几个字写下去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但如果上面真的批准了,执行起来没那么简单。

陈德厚是厂主任。

孙振华是总工。

现在保卫科还来了个从公安系统调过来的孙建国。

动一个被这些人盯着的十六岁孩子,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更麻烦的是,这孩子现在还没真正走到台前。

他只是露了几手。

露得不多,却足够扎眼。

得等。

等上面的回复。

等内线继续送料。

等那个叫陈衡的少年再多露几手。

露得越多,他的价值就越清晰。

价值越清晰,上面的决策就越快。

“乌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屋里很安静。

外面的蛙鸣隔着窗户传进来,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而在十七公里外的红星厂家属区,陈衡正坐在桌前,翻开孙振华借给他的《理论力学》。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一封编码信里。

也不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已经隔着夜色,盯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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