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夜出图!老工艺人看完沉默了(1/2)
技术科绘图室静得只剩排气扇单调的杂音。
陈衡拉开藤椅,顺手捞起桌上的肉包子。
包子已经冷了,皮硬,咬下去费牙,里面的肉馅倒还扎实,猪油香一下子在嘴里散开。
他两口吞下包子,转身走向角落的水房。
水龙头拧开,哗啦啦一阵响。
陈衡用碱肥皂把手洗干净,连指甲缝都仔细搓了一遍,又拿干毛巾擦去指缝里的水渍。
图纸不能沾油。
这是搞军工设计的铁律。
别说猪油,哪怕一点汗渍落上去,时间一长,也可能让线条糊成一团。
图纸这东西,看着是纸,真到了车间里,就是工人的眼睛,是机床的准星,是整条生产线的命根子。
陈衡回到制图桌前。
宽大的实木台面上,铺着一张大幅图纸。
桌面被擦得很干净,边角却有许多旧刀痕和铅笔印,一看就是被无数个通宵熬出来的老伙计。
他撕下几条医用胶布,将图纸四角牢牢固定在板面上。
拿过一支2H中华铅笔,他在粗砂纸上慢慢磨出楔形笔尖。
笔尖磨好,陈衡没有立刻下笔。
他站在桌前,静静看着那张空白图纸。
脑子里,一整套步枪结构正在拆开、旋转、重组。
零件。
受力路径。
装配关系。
工艺难点。
一件件摆到眼前。
但脑子里的东西不能照搬。
那不叫设计。
那叫吓人。
现在是1974年。
国内的材料水平、机床精度、热处理稳定性、批量生产能力,都还远远没到后世那个程度。
真把几十年后的成熟方案往这里硬砸,图纸上漂亮,落到车间里就是灾难。
工人做不出来。
设备吃不消。
废品率能把厂长的脸吓成锅底灰。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凭空捏造一把超越时代的武器。
而是在现有基础上,做一次能落地、能量产、能让老工人点头的改进。
陈衡翻开草稿本,在上面写下几行关键词。
减重。
可靠。
易加工。
少改线。
适应现有工艺。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片刻,又拿铅笔划掉了几处过于激进的想法。
有些结构很好。
但太早。
有些材料更好。
但眼下没有。
有些工艺更先进。
但红星厂现在的设备撑不起来。
饭要一口口吃。
枪也得一支支造。
真要一上来就把盘子端飞了,别说别人看不懂,他自己也没法解释。
大方向很快定下来。
核心是降低重量,改善生产效率,同时保证强度和可靠性。
原先某些笨重而耗工的部件,可以通过工艺路线调整来替代。
几个关键受力部位,则必须保留足够余量,绝不能为了好看硬削。
陈衡的手终于落下。
丁字尺紧贴图板边缘,匀速滑行。
笔尖压在纸面上。
沙沙。
一条贯穿全局的基准线出现在图纸中央。
紧接着,是几条辅助线。
陈衡落笔很稳。
那种稳,不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手感。
更接近一个在车间和靶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工程师。
他画得不快。
至少看起来不快。
每一根线条、每一处转折、每一个结构关系,都像早就在脑子里过了许多遍。
笔尖只是负责把它们搬到纸上。
绘图室外,厂区的夜慢慢深了。
远处车间还亮着灯,偶尔传来机床的轰鸣声。
高炉方向有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白炽灯发黄的光晕死死咬住制图桌。
陈衡脱了那件发黄的的确良衬衫,光着膀子站在桌前。
汗水顺着肩胛骨往下滑。
他扯过毛巾抹了一把,又继续低头画图。
第一张总装草图完成。
他没有停。
总装图只是骨架,真正耗人的,是后面的关键零件拆解、工艺说明和装配关系。
一把枪能不能在图纸上成立,只能说明设计者会画。
能不能在车间里做出来,才说明设计者懂工业。
陈衡最看重的,恰恰是后者。
他在每一处关键位置旁边,都写下简短说明。
哪里允许工人按老办法加工。
哪里必须加专用夹具。
哪里要在检验时重点卡住。
哪里宁愿重一点,也不能省料。
有些地方,他原本可以画得更精巧,更漂亮,更接近后世成熟产品。
但笔尖悬了片刻,还是改成了更朴素、更笨重一点的结构。
工人拿得到材料。
设备吃得下刀。
检验员量得出尺寸。
这三条卡不住,再漂亮的图纸也没用。
铅笔短了一截又一截。
脚下落了一层细细的木屑和石墨粉末。
时间在三角板的平移中流走。
十六岁的年轻身体,给了陈衡近乎可怕的体能支撑。
连轴转了几个小时,他的头脑依然清醒,稳定得可怕。
前世在哈工大,在重点型号项目组,他见过太多先进设备,也用过太多复杂计算工具。
现在,他手头只有几把尺子、一只圆规、一支铅笔。
可这种原始的手工绘图,反而让他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没有屏幕。
没有软件。
没有自动修正。
每一根线,都得靠手。
每一个判断,都得靠脑子。
很累。
也很过瘾。
天光发白时,远处不知哪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绘图室里的白炽灯还亮着。
陈衡最后检查了一遍图纸,将几张草稿纸压到一边,把正式图纸按顺序叠好。
做到这里,他眼皮终于有些沉。
他本想趴一会儿。
只眯十分钟。
结果脑袋刚挨到胳膊,人就沉了下去。
早上七点。
走廊尽头传来杂乱脚步声,夹着两声咳嗽。
老王端着那个磕掉一块瓷的旧茶缸,推开了绘图室的门。
他昨晚没睡好。
准确地说,是压根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脑子里全是陈衡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
太狂了。
太满了。
太不像一个孩子该说出来的东西。
老王干了半辈子枪械工艺,见过的图纸比陈衡吃过的馒头都多。
按他的经验,年轻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脑子里想得美,手底下落不了地。
所以他一大早就来了。
他要看看,这小子折腾一夜,到底画出来的是东西,还是鬼画符。
门一推开,浓烈的铅笔芯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陈衡趴在桌边睡得很沉。
桌角边,整整齐齐叠着一摞图纸。
老王准备好的几句冷嘲热讽,在看见那摞图纸的一瞬间,先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走过去,放下茶缸。
刚伸手,又停住。
老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嫌弃地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这才捏起最上面一张图纸。
只看第一眼,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是嫌弃。
是习惯性找毛病。
老工艺人看图,第一反应不是夸,而是挑刺。
这个地方能不能加工?
那处结构会不会变形?
装配时会不会卡?
批量生产时会不会出幺蛾子?
老王眯着眼,顺着线条一点点往下看。
脸上的表情,从挑剔变成疑惑。
又从疑惑变成沉默。
最后,他半天没翻页。
他把图纸翻过去,又抽出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越看,呼吸声越重。
图纸上的线条干净,标注清楚,说明简洁,没有半句废话。
更要命的是,它不只是画得漂亮。
它懂车间。
它知道哪些地方工人容易出错,提前给了余量。
它知道哪些位置加工难度高,干脆换了更适合现有设备的处理方式。
它知道哪些改动看上去能减重,实际上会影响寿命,所以硬是一点没碰。
老王的手指停在一处标注上。
那里写着一行很短的字。
“此处不建议改薄,优先保证寿命。”
老王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不是一个会背书的学生画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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