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我要给自己造一个护身符(2/2)
但那个轮廓是对的。
那个方向是对的。
他见过太多人的死法。前世那些年,军工系统里不是没出过事。有人死于实验事故,有人死于交通意外——后来查出来不是意外——还有人,死在毫无防备的角落里。
每一次,事后的调查报告都会写上一句:“应加强安全保卫工作。”
然后呢?
加强了吗?加强到什么程度?
陈衡不想去评价那些报告。
他只想做一件事:设计出一种能够经过组织审批、配发给高风险科研人员的自卫武器。
不指望它能挡住一个训练有素的暗杀小队。
只要它能在最关键的那几秒里,让持有者不至于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又低下头,开始画第二张图。
这一张是剖面图。展示内部机构的结构关系。自由枪机后坐到位、抽壳、抛壳、复进簧推枪机复位、推弹入膛——整个循环用最少的零件实现。
零件数量:他初步估算,不超过二十七个。
少即是多。这把枪不需要打一百米,它只需要让没经过系统训练的科研人员在十米之内形成有效威慑,迫使对方停止逼近,或者至少为撤离和呼救争取几秒钟。
他画得很快。
手腕稳,呼吸匀。这是他最熟悉的状态——比睡觉还熟悉。前世在实验室里,他可以保持这种状态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代价是胃出血三次,颈椎病挂了专家号排了半年。
现在这具十六岁的身体还没有那些旧伤旧病,但昨夜只睡了四十四分钟,眼底的涩痛和发沉的太阳穴都在提醒他:这副身体同样经不起无休止的透支。
剖面图画完,他翻过一页。
第三张图:握把角度与人机工程。
这是他最较真的部分。握把角度决定了指向性,指向性决定了一个没受过训练的人,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抬手就能大致指向目标。
他暂定的握把与枪管轴线夹角是一百一十度。
这个角度不是他拍脑袋想出来的。前世做过系统的人机工程实验,样本量超过三百人,包括文职人员、科研人员和后勤保障人员。最终数据显示,未经训练人群的自然持握指向最优角度区间在一百零八到一百一十二度之间。
一百一十度,正中间。
他在图上标注完角度数据,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握把表面需做防滑处理。建议纹路深度0.3,间距1.5。”
因为手会出汗。
恐惧的时候,人的手掌会大量出汗。如果握把太光滑,枪会从手里滑出去。到时候蹲在地上捡枪的那个人,大概率不会有机会站起来了。
这种细节,书本上不会教你。
窗外传来小孩子跑过的笑声。
陈衡没抬头。
他在第三张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备注:
“此物不为杀人。为保命。”
写完这行字,他把铅笔放下来。十根手指微微发酸——这具身体的肌肉力量还是不够,握笔超过四十分钟就会疲劳。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看着面前三张图。
概念图、剖面图、人机工程图。三张纸,大约占了笔记本六页的空间。
很粗糙。
但这是一颗种子。
一颗前世他没来得及种下的种子。
前世的陈衡是搞大家伙的——步枪、机枪、车载武器系统。“护身符”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存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立项的机会。军工系统的资源有限,每一个型号都要排队,要论证,要审批。一把小小的自卫手枪,在那些动辄几十亿的重点型号面前,排不上号。
然后他就死了。
死在押运车的爆炸里。同样手无寸铁。
陈衡把笔记本合上。
封面上印着“红星机械厂”的厂标和“工作手册”四个字。里面的内容跟“工作”确实有关系,但只要被人看见,他就得去保卫科说明来源、动机和用途。
图纸是一回事,动用材料、设备和弹药又是另一回事。每一块钢料都有去处,每一台机床都有工时记录,每一发子弹都不可能凭空出现。
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向组织交代以前,草图只能是草图。
他没有再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而是用旧报纸包好,塞进床板内侧那道松动的夹层里,又将木条压回原位。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打在脸上,微微发烫。楼下有人在晾衣服,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鼓荡。远处是厂区的烟囱,正吐出灰白色的烟。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青山。
一九七四年的夏天。
一切看上去很平静。
但平静不平静,他比谁都有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只剩“人民”。
陈衡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
下午还得去库房。C616的尾座精度问题还没解决,那是明面上的活,得干。
“护身符”的事不能带进厂区,更不能在设备和材料上留下痕迹。从今晚起,只能等夜深关起门来,继续做纸面推演。
白天搞车床,晚上画手枪。
两条线并行。一条在明,一条在暗。
他拉开门,走进走廊。
脚步稳当,表情平淡,和这栋筒子楼里任何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没有区别。
经过楼梯口那扇窗户时,他的目光扫过楼下——三秒,记住了所有人的位置、方向和步态。
然后继续往前走。
床板夹层里的笔记本中,三张草图安静地躺着。
等着夜晚。
等着它们的主人带着更多的计算和更细的线条回来。
第一张草图上,“护身符”三个字沉在铅笔线条的起点。
字迹很重。
重到纸的背面都能摸出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