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你到底在琢磨什么(1/2)
下午的库房里,C616的尾座被拆开又装回去。
老周叼着半截没点的烟,看陈衡拿百分表来回校,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已经把这小子从“有点能耐”往“邪门”那栏又挪了一格。
陈衡干活依旧很稳,只是每次低头久了,眼底都会泛起一阵干涩,太阳穴也跟着发沉。他便停半秒,眨一下眼,再继续。
该拧的螺丝拧,该磨的垫片磨,该记的数据记。
旁人看着,他就是在跟一台老车床较劲。
可藏在床板夹层里的那三张草图要变成真东西,差的不是线条,是这个年代的真实数据。
傍晚收工铃响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把工具擦干净,放回原位,又去水池边洗了手。
厂区里人流散开。
工人们端着搪瓷缸往食堂走,车间门口的尘土被脚步带起,广播里还在放样板戏。
陈衡沿着主路往保卫科走。
保卫科在厂区东侧,两间平房,门口挂着木牌,旁边有岗亭。
墙上贴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红漆有些褪色,却压得人心里发紧。
孙建国正在屋里看记录。
他抬头看见陈衡,眉梢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陈衡站在门口,语气平常。
“孙科长,想请教点事。”
孙建国把本子合上。
“车床又丢零件了?”
“不是。”
“那就是又有人乱进库房?”
“也不是。”
孙建国看了他片刻。
“进来。”
屋里有股烟草和旧纸张的味道。
墙上挂着厂区平面图,几个重点区域用红铅笔圈了出来。
桌角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小块。
陈衡扫了一眼,没多看,坐在椅子边缘。
孙建国给他倒了半杯水。
“说吧。”
陈衡没有绕弯。
“孙科长,敌特如果要对厂里技术人员下手,一般会选什么场合?”
孙建国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做安全学习。”
孙建国盯着他。
陈衡补了一句:“我最近总觉得,安全教育不能只停在口号上。”
这话很正确。
正确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孙建国干了这么多年保卫,最不怕的就是“正确话”。
越正确,越要听背后的动静。
“厂里组织的安全学习,你没少听吧?”
“听过。”
“那还问?”
“讲得太概括。”
陈衡神色平静,“比如敌人会不会选上下班路上,会不会利用熟人关系,会不会假扮修理工、送货员、亲戚,或者在公共场所制造混乱。”
孙建国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这里,身子坐直了些。
“你从哪儿想来的?”
“随便想的。”
“随便想能想这么细?”
陈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车床故障也分很多种,安全漏洞应该也分很多种。逻辑差不多。”
孙建国没接话。
这小子又开始了。
别人十六岁,脑子里装的是下乡、招工、食堂今天有没有肉。
他十六岁,开口就是敌特袭击场景分类。
这哪是初中毕业生?
这是初中毕业生的皮肤下装了个老保卫。
孙建国敲了敲桌面。
“你想听哪方面?”
“突发袭击。”
“具体点。”
“技术人员没有警卫,手上没武器,周围有普通群众。敌人目的不是长期潜伏,而是快速造成伤害后脱离。这样的情况下,常见手法有哪些?”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老赵,吃饭去”,声音很快远了。
孙建国看着陈衡,半晌才开口。
“你问得太专业了。”
陈衡没躲他的目光。
“我只是怕死。”
这句话一出,屋里的气压反而松了一点。
孙建国笑了一声,不重。
“怕死不丢人。活着才有资格干革命。”
陈衡点头。
孙建国没有给他讲具体细节,只讲原则。
陌生人接近,熟人带路,混乱掩护,路线重复,值班空档,厂区外的盲点。
他讲得很克制,陈衡听得很认真。
偶尔追问一句,却总能问到骨头缝里。
“如果对方先制造争执,吸引人围观呢?”
“围观本身就是风险。”
“如果目标习惯每天走同一条路?”
“那就是把自己送上敌人的日程表。”
“如果身边有文件包、工具箱,会不会成为伪装接近的理由?”
孙建国看他的目光越来越沉。
“陈衡,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衡把杯子放下。
“我想把安全教育写得细一点。给厂里技术人员。”
这话听着正派。
可孙建国心里那根弦还是没松。
他见过太多人撒谎。
有的人撒谎会躲,有的人会急,有的人会装糊涂。
陈衡不一样。
他不躲,也不急,甚至不急着让你相信。
这种人最难办。
因为他给出的每一句话都能落在地上,偏偏地底下还埋着东西。
孙建国翻开抽屉,拿出一本旧登记簿。
“你要真想做这个,先别乱问。问错人,传出去不好听。”
“明白。”
“以后有关安全的事,直接找我。”
陈衡点头。
孙建国又道:“还有,不准自己瞎试。”
陈衡看了他一眼。
“我看起来很不稳妥?”
孙建国嗤了一声。
“你看起来太稳妥了,稳妥得不正常。”
陈衡没反驳。
有时候被怀疑不是坏事。
没人盯着才可怕。
从保卫科出来,天色暗了些。
陈衡没有回筒子楼,而是去了厂医院。
值班医生姓赵,四十来岁,戴着旧眼镜。
陈衡坐下后先问工伤——划伤、撞击、失血、昏迷。赵医生开始还耐心回答,问着问着,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厂里机器多,事故也多。想整理一下自救常识。”
赵医生点点头。
“这个倒该学。车间里有些同志胆子大,受了伤还硬撑,耽误事。”
陈衡等他放松下来,才把话头拐了个弯。
“人受惊的时候,身体会怎么反应?比如突然被撞击,或者遭到突然袭击。”
赵医生推了推眼镜。
“你这个假设有点多。”
“我只问生理反应。”
赵医生看了他几秒,讲了几条。看意识,看呼吸,看出血,看是否能移动。讲完又补了一句:“人受惊时肌肉会僵。僵不是有力,是失控。什么精细动作都做不了。”
陈衡把这句话记死了。
赵医生忍不住问:“你一个孩子,操这心干什么?”
“觉得命挺贵。”
赵医生愣了一下,叹口气,没再多说。
他从厂医院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路灯一盏盏亮起,光线昏黄,厂区的水泥路被照出断断续续的亮块。
第二天午休,陈衡依约又去了保卫科。
他先向孙建国说明了来意。
孙建国正在里间核对昨夜的巡查记录,听完只给了他一句话:“一般避险原则可以问,具体部署不准碰。”
陈衡答应下来,这才找了两个值班同志。
一个姓马,一个姓何,都三十上下,退伍回来分到厂里。
陈衡拿着一张只标出食堂、医院和主路的人流草图,问他们哪些地方下班后容易落单、夜间看不清路时应该怎么走、遇到外来人员纠缠该如何处置。
至于巡逻路线和门岗换班,他刚起了个头,小马便摇了摇头。
“这个不能跟你说。”
陈衡没追问,只在本子上记了一句:保卫部署不纳入个人预案。
问到后面,小马忍不住乐了。
“陈衡,你这是要抢我们饭碗啊?”
陈衡摇头。
“我抢不了。你们干的是实战,我做的是纸上推演。”
小何笑道:“纸上推演也厉害。你们搞技术的,动不动就拿尺子量世界。”
陈衡看着图。
“尺子量不出人心,但能量出漏洞。”
小马笑意收住。
陈衡问:“如果厂里一个文职人员下班后遇到陌生人纠缠,身边没有你们,最现实的自保办法是什么?”
小马想了想。
“喊人,往亮处跑,别逞强。”
小何补一句:“别跟对方理论。敌人不是来讲理的。”
陈衡记下。
“如果是女同志,或者上了年纪的技术员?”
“别单独走。能结伴就结伴,真遇上事,先喊人,别怕丢面子。”
“如果手里拿着饭盒、文件包、雨伞,这些东西能不能起到阻隔作用?”
两人对视一眼。
小马挠了挠头。
“这还真没细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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