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你到底在琢磨什么(2/2)
陈衡又问:“如果要给他们配一种随身小物件,不能吓人,平时不影响工作,关键时刻能争取脱身时间,你们觉得最麻烦的问题是什么?”
小何皱眉。
“误用。”
小马接着说:“还有保管。东西一旦发下去,丢了、借了、让孩子拿去玩,都麻烦。”
陈衡的笔尖停了停。
他把“误用”“保管”“训练”三个词圈起来。
小马凑过去看。
“你还真记啊?”
“嗯。”
“你这是准备给厂里写报告?”
“算是。”
“报告叫啥?”
陈衡想了想。
“文职人员紧急避险与自救需求调研。”
小何听得牙疼。
“你们技术口取名字真有一套,听着就让人想开会。”
陈衡难得笑了一下。
“那换个短的。”
“啥?”
“别死手册。”
小马差点把茶喷出来。
“这名字可不敢往上报。”
陈衡把本子合上。
“所以只在心里叫。”
笑声过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小何看着陈衡,忽然问:“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陈衡抬眼。
“没有。”
“那你问这些干什么?”
“因为迟早会有人遇上。”
小何没再笑。
孙建国从里间走了出来,听见最后半句,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桌上的人流草图,又看见陈衡手里的本子,脸色有些不好看。
“你跟我出来。”
陈衡起身。
两人走到屋外,墙根下有一片阴影。
孙建国压低声音。
“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
“能问一般避险原则,具体部署不能碰。”
“那你刚才问随身东西干什么?”
“调研。”
“谁让你把话题往器械上带的?”
“没人。”
孙建国盯着他。
“陈衡,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问敌特手法,问急救,问文职自保,现在又问随身小物件。你到底在琢磨什么?”
陈衡沉默片刻。
说得越多,破绽越多。可完全不说,孙建国只会越盯越紧。
陈衡开口:“我在想,厂里对技术人员的保护,不能只靠保卫科。”
孙建国没说话。
陈衡继续道:“你们人手有限,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跟着每个人。敌人如果真盯上某个技术员,最危险的不是你们在的时候,而是你们不在的时候。”
孙建国目光沉下去。
“所以?”
“所以每个人身上,应该有最后一道保险。”
“什么保险?”
陈衡避开了核心。
“制度,路线,训练。还有一些……辅助措施。”
孙建国听出了那个停顿。
“什么辅助措施?”
“还没想好。”
孙建国冷笑。
“没想好就别乱动。”
“我没乱动。”
孙建国的目光在陈衡脸上停了几秒。
陈衡站在那里,眼睛很平静。
孙建国换了个角度。
“陈衡,你很聪明,聪明到让人省心,也让人不省心。你要是真发现了什么,必须告诉我。你要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东西,更得告诉我。”
陈衡看着他。
“如果我说,只是想让人多一点活下来的机会呢?”
孙建国的表情顿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活下来的机会,不是靠一个人闷头想出来的。”
“我明白。”
“你不明白。”
孙建国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东西,一旦碰了,就不是技术问题。是纪律,是责任,是审查,是一堆你现在扛不起的东西。”
陈衡安静听着。
孙建国说得没错。
前世他在体系里待过,最清楚一项装备从草图到列装,要过多少关。
但危险不会等审批流程走完。
“孙科长。”
陈衡说,“我不会越线。”
孙建国盯着他。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记住了。”
孙建国伸手。
“本子给我看看。”
陈衡没有迟疑,把小本子递过去。
孙建国翻了几页。
上面没有武器结构,没有敏感图样,只有一些分类、原则、问题清单。
袭击窗口。
人员反应。
误用风险。
保管制度。
训练成本。
撤离路线。
孙建国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东西单独看没问题。
合在一起,就很不对劲。
它们不是普通安全笔记。
更接近某种方案的前期论证。
孙建国合上本子,递回去。
“从今天起,你再问这些问题,必须我在场。”
陈衡接过。
“可以。”
“还有,晚上少出门。”
“嗯。”
“别以为自己会点技术,就能跟敌特斗。人不是车床,拆开了还能装回去。”
陈衡点头。
“人拆开了,就装不回去了。”
孙建国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荒唐。
十六岁的年纪,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血腥味。
可他一个厂主任的儿子,能遇见过什么?
孙建国心里的疑惑又重了几分。
陈衡把本子揣进衣兜。
“孙科长,我先回去了。”
“等等。”
孙建国叫住他。
陈衡回头。
孙建国看着他,语气沉了些。
“你怕死,这没错。但别把自己逼成只会防备的人。人不能一天到晚盯着阴沟,不然天亮了也看不见。”
陈衡沉默几秒。
“我会看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阴沟也得有人盖上。”
说完,他转身离开。
孙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穿过厂区路灯下的光。
背影单薄,却不飘。
这孩子身上有一种矛盾感。
一半是刚醒过来的病弱少年,一半是从某个地方走回来的人。
孙建国摸出烟,夹在手里,没有点。
夜色压下来。
陈衡回到筒子楼时,楼道里已经有人在洗碗,搪瓷盆碰撞声清脆。
他上楼,开门,关门。
屋里很安静。
他没有开灯,先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楼下。
两个人在井边说话,一个孩子抱着篮球跑过,远处路口有辆自行车停了片刻,又骑走。
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拉上窗帘。
灯泡亮起。
陈衡撬开床板内侧那根松动的木条,取出那本工作手册。
翻到那三张草图。
他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和之前的草图对照着看。
有些参数要改。
握把保险原先设定的按压力偏大了。赵医生那句话还在耳朵里——人受惊时肌肉会僵,僵不是有力,是失控。失控的手,做不了精细动作。
他拿起铅笔,在剖面图旁划掉原先偏大的目标值,往下调了一档,又重重标上三个字。
待实测。
降多了容易出问题。不降,一个吓得手抖的文职人员可能根本完成不了动作。
取舍。
工程上每一个参数,背后都是取舍。
他又改了两处尺寸。铅笔尖秃了,字迹变粗,勉强能看。
小马说的“误用”和“保管”也得考虑。他在保管条目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写下一行字——独立锁具?不得增加紧急操作步骤。
改完,合上笔记本,重新塞回床板夹层。
关灯躺下。
隔壁陈德厚的鼾声已经起了,闷沉沉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
陈衡闭上眼。
孙建国那句“别乱动”还压在耳边,床板夹层里的草图上,却已经多了两处新的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