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复合猜想与第一把---木枪(2/2)
“我试过。掰了几下没断。”老周辩解。
“掰几下没断不代表冲击不断。”陈衡没有抬高声音,“这东西掉地上磕一下,就可能从这儿裂开。裂开了,骨架散架,外壳脱落,整个东西就废了。”
老周脸色有点挂不住。张了张嘴,没出声。
“不是您手艺的问题。”陈衡说,“是设计没考虑到位。这块转角应该做成圆弧过渡,应力集中就不会落在一个点上。”
老周“嗯”了一声,脸色缓了缓。
陈衡继续往下看。保险机构外壳间隙过大,拿薄纸片试了试,能轻松插进去。这种间隙容易积灰,进灰后机构动作会发涩。容纳室内壁有毛刺,指腹一摸就知道。毛刺可能卡住弹簧,导致供弹不畅。握持区表面纹理不均匀,左边打磨了三遍,右边只一遍,手感天差地别。
每一条都记在纸上。
“都得在正式生产前解决。”陈衡对老周说,“您这一周,就是帮我们踩坑。踩得越狠越好。”
老周笑了。笑容里有点苦,又有点释然。“累得跟狗一样,被你一说,反而觉得值。”
“如果这些问题到了正式生产才出现——那就不是一个木样,是几百件、几千件废品。”
“你小子说话越来越像领导了。”
“跟孙总工学的。”
老周哈哈笑了两声,拍了下陈衡肩膀。力道不小,陈衡踉跄了一下。
他拿着木样去找孙建国。
孙建国靠在椅子上,指尖敲着桌面。听陈衡汇报完,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落在木样上,停了一会儿。
“拿过来我看看。”
陈衡递过去。孙建国接过来掂了掂,握了握,闭眼握了一遍。又睁开眼看了看握持区的纹路,拇指按在崩角那块补胶的位置,使劲摁了摁。
“这儿不行。”
“嗯。”陈衡说,“得改圆弧。”
孙建国把木样放回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都能解决?”
“大部分能。热处理变形得试验。电木崩边得和车间确认工艺。其他的,设计调整。”
“需要多久?”
“重新设计大概三天。再做一版看看效果。如果第二版没新问题,可以考虑小批量试制。”
孙建国点头。“你节奏比预期的快。”
“不敢慢。越往后拖,风险越大。”
孙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拿在手里转。
“你那个配重块的方案,想过没有——如果用钨合金替代钢,重量能减三分之一。”
陈衡一怔。钨合金密度高,体积小,确实比钢更适合做配重。但这东西在1974年的军工厂里,不算稀罕也算不上常见。用不用,得看成本和供应。
“我回头查一下库存。”
“嗯。”孙建国把烟放回烟盒,“还有,你握持区左右不对称的问题——别光在尺寸上找原因。去车间看看老周那台车床的精度。”
陈衡心里一动。老周的车床是台老设备,主轴间隙可能偏大。加工不对称件的时候,误差会积累到不同方向上。问题不全在设计上,设备也有份。
“明白了。”
孙建国摆摆手。
陈衡出了办公室,脑子里已经在列第二版改进清单——配重块设计,热处理工艺调整,电木加工参数优化。配重材料要不要上钨合金,还得再算。
还有保险机构。木样上没有完整测试。没装真正的弹簧和击针,只用了替代品验证动作逻辑。保险的触感、力度、行程,都要用真件试。手感不对,紧急时刻手指会犹豫。
犹豫就意味着慢。
金属样品阶段才能真正试那个东西。
回到办公室,他把第一版木样的问题清单贴在墙上。图钉钉牢,旁边写着“第一版问题汇总”。字写得大,远了也看得清。清单一共九条,条条扎眼。
然后开始画第二版。
配重块单独标出来。位置、大小、重量,重新算。图纸上画了三个方案:底部嵌入式、侧面螺钉固定式、整体浇注式。各有优劣。他犹豫了一会儿,选了螺钉固定式。理由写在一旁:维护方便,强度足够,工艺成熟。
热处理工艺做了调整——降低淬火温度,试图减少变形。温度降多少,还在试。温度低了硬度不够,温度高了变形控制不住。得找几个温度点做对照试验。
电木加工参数写在另一张纸上,准备明天去车间确认。刀具转速、切削深度、冷却液流量,一项一项列出来。这东西没法靠经验蒙,每个数字背后都是废品堆出来的。
画到握持区那块,他停笔想了想。左右不对称的问题,孙建国说得对,设备可能是主因。但设计上也留了余地——握持区尺寸标注给的是一个范围,不是定值。范围能吸收一部分设备误差。但不够。
0.3毫米的偏差,在这个尺寸级别上,已经是极限。
得在工艺要求里加一条:握持区左右壁面加工时,同一基准装夹,一次成型。这样至少能保证对称件在一次装夹中完成,误差不会累积到不同方向。
他写下来,圈了个重点号。
到了晚上,他发现一整天没吃饭。下午有人送来过冷米饭和咸菜,主任让送的。饭盒搁在桌角,筷子横在上面,米饭已经干成了一块。他掰开就着咸菜扒拉了几口,噎得直瞪眼。
吃完,继续画。
第二版草图天快亮时定稿。图纸上签了日期和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潦草,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陈衡靠在椅子上,闭眼。脖子后面那块肌肉跳着疼。手腕发酸,握笔的虎口磨得发红。这具身体的底子还是差了点。营养跟不上,睡眠补不回来。
换了具十六岁的身子,干的还是四十八岁的活。
木样第一步走完了。
第一版踩出来的坑,够他消化三天。有些坑是设计上的,有些是工艺上的,有些纯粹是设备精度问题。设计上的坑好填,工艺上的坑得跟师傅磨,设备上的坑——那是厂里的家底,他一个初中毕业生,管不了。
如果第二版没问题,就进金属样品阶段。
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金属件一旦做出来,就没有回头路。每一个零件都是钱,每一个工序都是时间。
报废一件,心疼三天。
报废十件,厂长要来问话。
报废一百件,他陈衡大概得去保卫科喝茶。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筒子楼那边传来开炉子的声音,煤烟味飘进来。
该吃早饭了。然后找老周,告诉他第二版改进方案。然后去车间确认电木加工参数。然后等。
等第二版样品。等下一轮问题。等最终答案。
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该去吃早饭了。C616的尾座还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