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一次就够要命(1/2)
天蒙蒙亮,陈衡从床上坐起来,先听了听隔壁的动静,随后拉开枕头。
护身符还躺在那里,乌黑的套筒贴着枕巾,金属表面已经失了昨夜留下的温度。
他拿起枪确认状态,锁好保险,又把枪膛里的子弹退出,这才放到桌面的棉布上。
昨晚六发全响,六发全中,枪没有卡壳,闭锁也没出问题。
这样的成绩放在一支仓促赶出来的样品上,已经够看,可陈衡没有急着把它收进铁盒。
能把子弹打出去,只算完成了第一步。
这东西将来要交给文职科研人员,也可能落到隐蔽战线的人手里,他们没有时间每天练枪,更不能指望临场时靠手熟补救。
真正遇到袭击,人会慌,掌心会出汗,手腕也会失去平时的控制,抬枪时连准星都未必找得到。
到了那个时候,使用者只会做两个动作,掏出来,扣下去。
昨夜试射暴露的问题不算严重,却都落在这两个动作上。
第三发扣动扳机时,后段出现滞涩,第五发完成复进后,供弹动作拖了一下。
一次就够要命。
六枚弹壳被他排到桌上,记录本摊在旁边,每一发的手感,抛壳方向,弹着位置和套筒状态都记得清楚。
第三发,扳机阻力异常。
第五发,复进后供弹拖顿。
一般人会把这种情况归到新枪磨合里,再打几十发,或许自己就顺了。
陈衡不认这个说法。
前世那些故障报告里,差一点完成闭锁,差一点击发,差一点把弹壳抛出去,最后往往只剩一句未能及时还击。
街角巷尾没有返工机会。
失败一次,报告就可能变成遗书。
天色亮起来时,陈德厚端着两碗面进了堂屋。
桌面已经收拾干净,儿子捧着一本《机械设计基础》,书页半天没有翻动,一看就在装样子。
老陈把面碗放下,瞄了一眼书皮。
“昨晚又画了一夜?”
“嗯。”
“画的啥?”
“便携工具。”
陈德厚夹面的动作慢了一拍。
便携工具听着挑不出毛病,可这四个字从儿子嘴里出来,总让人觉得工具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厂里让你弄的?”
陈衡挑起面条,低头吹了吹。
“还没。”
“还没?”
“先琢磨着。”
陈德厚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了过去。
“琢磨归琢磨,饭得吃,人又不是车床,缺油还能硬转两圈。”
陈衡夹起煎蛋,没有推回去。
“爸,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周了。”
“少来,老周那张嘴比锉刀还刮人,我比他强多了。”
一口面卡在喉咙里,陈衡偏过头咳了两声。
陈德厚见儿子总算露出几分十六岁该有的样子,端起碗继续吃饭,没再追问那个便携工具。
吃完早饭,陈衡照常去了厂里。
昨夜后山的动静没有闹大,食堂里几个保卫科的人端着饭盒闲扯,都在猜山上究竟出了什么事。
有人说野猪撞翻了废铁桶,也有人说是老刘家那头跑丢的驴摸进了采石场。
“驴还能上后山?”
“咋不能,前年那头驴都进宣传栏吃过标语,上个山算啥。”
桌边响起一阵笑声。
陈衡从旁边经过,没有接话,只把饭盒放到角落,拉开凳子坐下。
靠窗的孙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停留的时间不长,随后便重新落回饭盒,可陈衡后背仍绷了起来。
孙建国不是普通巡逻员,昨晚那六声枪响隔着山脊,别人可能只当煤渣炸响,他未必会这么想。
眼下没有证据,孙建国不会随便抓人搜屋,可采石场已经不能再去。
第二轮复测必须换地方。
白天,陈衡照常在技术革新小组画青松项目的图纸。
桌上摊的是步枪零件草图,铅笔落下去,脑中转的却是护身符的扳机组和弹匣。
午后,他借着查资料的名义去了资料室。
屋里常年带着纸张受潮后的霉味,窗户只开一道窄缝,风钻进来,吹得桌角几页旧图纸来回翻动。
管理员老赵戴着老花镜,正用浆糊修补一本缺页的手册。
“又查啥?”
“弹簧材料。”
老赵没有抬头,刷子沿着书脊慢慢抹过去。
“你前几天查过。”
“再核一遍。”
“核三遍也长不出新钢号。”
“怕记错。”
老赵这才抬起脸。
“你这年纪,记性就不行了?”
陈衡把借阅条放到桌上。
“记性还行,主要是命贵。”
老赵愣了片刻,拿刷柄朝书架方向点了点。
“年纪不大,说话比我还老气,自己拿,别折页角。”
陈衡在书架间找了半个小时。
他要查清的,是现有材料能够撑到什么程度。
前世那些成熟方案放到现在,很多都没有落地条件,材料不够稳定,热处理批次差异大,加工精度也不能随便往高处提。
图纸画得再漂亮,车间做不出来,照样是一张废纸。
护身符必须向这个年代的工艺让步。
他抄下几种弹簧钢的性能范围,又找出几本小型机构和工具枪的旧资料。
书里的图例已经发黄,内容也谈不上完整,可不少批注来自一线工人,哪种钢容易裂,哪种簧片回火后容易变软,都写在页边。
这些零散经验救过机器,也能救人。
傍晚下班,陈衡没有去车间。
离开办公楼前,他绕到水池边洗了手,借着玻璃上的倒影看了一遍身后,确认没有熟悉的人跟出来,才沿家属区的小路回家。
吃过晚饭,他主动洗了碗,又往炉膛里添了两块煤。
陈德厚坐在旁边看报纸,听着灶台那边的动静,越听越觉得不对。
“今天不忙?”
“忙。”
“忙你还洗碗?”
“练练动手能力。”
陈德厚把报纸往膝盖上一放。
“你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
“没闯祸,你这么勤快干啥?”
陈衡擦干手,想了片刻才回答。
“怕您觉得我闯祸。”
陈德厚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话,最后朝里屋摆手。
“滚回去画你的图,看着就烦。”
“好。”
回到房间,陈衡插好门栓,拉严窗帘,桌上只留一盏灯。
铁盒打开以后,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将昨晚拆下来的零件按顺序摆到棉布上。
枪管,套筒,复进组件,扳机组和弹匣依次排开,旁边放着记录本,游标卡尺,放大镜和几张新画的草图。
扳机力偏大,问题并不全在弹簧。
初版设计留出的余量较多,击发可靠性上去了,扣动时的阻力也随之增大。
受过训练的人能够适应,第一次摸枪的人遇到袭击,手指未必能在慌乱中把扳机扣到底。
护身符不能做成追求轻巧手感的比赛枪,也不能做成一块让使用者跟机械较劲的铁疙瘩。
陈衡拆开扳机组,用放大镜检查接触位置。
六发实弹留下的磨痕已经出现,受力位置偏在前端,所以扳机越过预压段后,还会多出一小段阻力。
问题能够处理,却不能只靠打磨遮过去。
铅笔落到草图上,原有的一条线被划掉,旁边又补上新的结构关系。
第一版过分追求稳妥,结果稳得发笨。
真正用于自卫的武器,既要防止误触,也要让使用者在需要开枪时顺利完成动作。
扳机簧方案前后改了三次。
第一种加工省事,使用寿命不够稳定,第二种手感更合适,对加工条件要求太高,第三种留有余量,也能适应厂里的现有工艺。
陈衡最终留下第三种。
车间能做,损坏后能修,交到普通人手里也不容易出岔子,这比纸面参数漂亮更重要。
晚上十点,他开始处理实物。
改动控制在必要范围内,接触位置重新修顺,弹簧预紧量进行调整,保险联动也重新校验,每完成一步,记录本上便添一行。
扳机组装回枪身后,陈衡开始反复做空枪测试。
扣动,复位,再扣动,套筒循环之后重新检查阻力变化。
闭上眼睛,只听机件接触的声音,他也能分辨出改动前后的差别。
原先那段干涩已经消失,行程边界仍旧清楚,手指搭上去不会轻易完成击发,用力后又不会在中途卡住。
陈衡翻开记录本,写下两个字。
通过。
笔尖离开纸面没多久,他又把这两个字划去,重新写了一行。
可进入第二轮验证。
看着新添的字,陈衡轻轻吐了口气。
样品还躺在桌上,报告先把设计人员管住,这是前世留下的习惯,他不准备改。
扳机问题暂时处理完,接下来轮到弹匣。
小型武器中,弹匣最容易被外行忽视,大家习惯盯着枪管,套筒和闭锁,却忘了子弹必须一发接一发地送进枪膛。
供弹一旦中断,前面的结构再可靠也没有用。
昨晚第五发没有形成真正故障,可那一下拖顿已经说明,供弹路线还不够顺畅。
陈衡拆开弹匣,用放大镜检查托弹板边缘。
托弹板没有明显变形,弹簧状态也正常,问题集中在供弹角度和弹尖经过前端时的过渡位置。
初版为了压缩尺寸,弹匣前唇收得偏紧。
环境干净,握持稳定时不出问题,一旦混进灰尘,汗水,或者射手手腕控制不足,原本不明显的阻力就可能把子弹卡住。
陈衡重新标出前唇位置,又从废料里找出材料,准备制作一个试验件。
原件不能直接修改,一旦改坏,连最初的对照基准也会失去。
阳台上的小工具机再次派上用场。
机器慢移动,只留下细碎的摩擦声。
楼上传来床板响动时,陈衡立刻停手,等外面恢复安静,才继续加工。
后半夜,第一个试验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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