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三支枪,半条命(1/2)
“交付方案”四个字写下去,陈衡反倒没往后写。
笔尖停在纸上,墨点洇开。
交出去,最硬的东西不是嘴上的说法,是数据。
一支样枪,打过三轮,十八发,表现再好也只能叫运气不错。真正拿到公安部、拿到隐蔽战线那些老手面前,人家不会听你讲情怀。
枪这东西,关键时候卡一次,死的就是人。
陈衡把本子合上,坐了十来分钟,又重新翻开,在“交付方案”
“补制二号、三号样枪。”
写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这不叫交付方案。
这叫给自己找罪受。
第二天上班,他照常进项目组办公室,照常画“青松”的零件图,照常被孙振华叫去问了半个小时口径和弹道。出来时,他怀里抱着一叠资料,脸色没什么变化,脚步却拐向了机加车间。
老周正蹲在一台旧铣床边上,拿油石磨导轨。
见他进来,老周头也没抬。
“又来摸我的破烂?”
“看。”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看着看着,车床少了半瓶煤油。”
陈衡把资料放在旁边木箱上,蹲下看导轨。
“那半瓶煤油算我借的。”
“借?煤油还有还的?”
“下回还你一瓶新的。”
老周嗤了一声:“你小子现在口气大了,开口就是新的。厂里供应科听了都得给你鼓掌。”
陈衡没接茬,伸手摸了一下导轨表面。
“这台还能调。”
“废话。”老周把油石往桶里一扔,“我手底下的东西,死也得死得有规矩。”
陈衡点头。
老周看了他两眼:“昨晚没睡?”
“睡了。”
“睡在哪儿?图纸上?”
陈衡低头整理资料:“最近事多。”
“少糊弄我。”老周站起身,拍手上的油,“你脸都瘦了一圈。再这么熬,风大点能把你吹进排屑槽里。”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听见,没忍住笑。
陈衡也笑了笑:“那得先把排屑槽加宽。”
“还贫。”老周骂了一句,眼底却没继续追问,“要用机床,白天不行。夜里也别太晚。保卫科最近巡得勤,孙建国那人鼻子灵。”
陈衡抬头看他。
老周把扳手扔进工具箱:“看什么?我说的是公家的规矩。谁让你乱来,我可没说。”
“明白。”
“明白个屁。”老周压低嗓门,“干什么都留后手。别仗着脑子好使,把命当废料。”
陈衡收起资料,没再多说。
从那天起,他把日程拆成了三份。
白天给“青松”补图,下午去车间盯公开项目,晚饭后回家陪陈德厚坐十分钟。等厂区灯一盏灭下去,他再拎着帆布包出门。
路线也换了。
不再翻同一段墙。
第一次从锅炉房后面绕,第二次走废料场边的小门,第三次干脆从家属区菜地后面的沟渠过去。路不好走,裤脚常沾泥。好处是没人爱走,连狗都嫌脏。
第二支样枪的零件,他分了七个晚上做。
所有东西都用“试验夹具”“非标量规”“小型传动件”这些名目遮过去。申请单写得规矩矩,领料数量卡得紧,废料也能对上账。
材料室的老郑看了半天,问了一句:
“小陈,你这又搞什么花活?”
陈衡答:“工装。”
老郑把单子递回来:“你们技术组的工装,怎么越搞越小?”
“省料。”
老郑乐了:“好理由。以后厂里开会,你上去讲,供应科爱听。”
拿到材料后,陈衡没急着动手。
先复核尺寸,再检查余量。能避开枪械外形的,都拆成毫不相干的小件。几个关键部位,他只在夜里做,做完立即擦净,包进旧报纸,再塞进工具箱夹层。
工具箱夹层是他自己改的。
外头看是木板,里面藏着一片薄铁皮。敲上去声儿不对,但一般没人闲到敲他的工具箱。
有一回,夜巡员从车间门口过。
手电光照进来,刚好扫到他脚边。
陈衡把刚做好的零件压在图纸
夜巡员进门:“陈技术员?这么晚还在?”
“图纸错了一个孔位,改工装。”
“又加班?”
“嗯。”
夜巡员咂舌:“你们搞技术的也不容易。我们巡夜还能轮班,你这脑子没法换人。”
陈衡看了他一眼:“能换就好了。”
夜巡员笑出声:“那你得先写申请。申请理由怎么写?原脑损耗严重,建议报废?”
“可以试。”
两人笑了几句,夜巡员走了。
等脚步声远,陈衡才把锉刀放下。
手心全是汗。
第二支样枪装好那晚,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陈衡没在车间总装,而是把分开的部件带回家。屋里灯光压得很低,桌上铺着旧棉布,所有零件按顺序排好。
陈德厚半夜起来倒水,走到门口,看见他还坐着。
“又画图?”
陈衡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嗯。”
陈德厚看着桌面。
棉布盖得严实,只露出一角金属边。
他没进屋,站在门槛外。
“饭盒里有两个鸡蛋,明早别忘了吃。”
“好。”
“别光答应。你现在这脸,厂医看了都得给你开病假。”
陈衡低头:“过几天就好了。”
陈德厚没再问。
门外脚步声离开,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句。
“灯别开太久,费电。”
陈衡低声应了。
等屋里安静下来,他才继续。
二号样枪成形后,他没有急着高兴。先做空枪检查,再做重复动作验证,记录每一处磨合痕迹。前后用了整两个小时。
最后,他在记录本上写下:
“二号样枪,装配完成。待可靠性测试。”
笔尖刚离纸,肚子叫了一声。
陈衡翻出陈德厚留的鸡蛋,剥了一个。
凉的。
他咬了一口,噎得皱眉,赶紧喝水。
“护身符项目第一大难关。”他看着鸡蛋,“不是材料,是夜宵。”
第三支样枪更难。
不是结构难,是时间不够。
白天“青松”那边催得紧,孙振华连着两次问他:“小陈,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是不是身体吃不消?”
陈衡只说:“能撑。”
孙振华把钢笔扣上,盯了他半晌。
“能撑不是本事,能长期撑住才是本事。做设计最怕什么?不是没灵感,是人先垮。”
陈衡点头:“我会注意。”
“你每次说会注意,我都当没听见。”孙振华叹了口气,“年轻人拼是好事,但别把自己当耗材。”
这话陈衡记下了。
然后当天夜里,他照旧去了车间。
第三支样枪的定位,从一开始就不是“好用”。
它要挨打。
可靠性测试可以温和一些,破坏性测试不讲道理。要看极限,就得准备一支能被拆、被摔、被反复折腾的样枪。陈衡给三号的每个关键件都做了编号,配套记录也比二号厚了一倍。
第十天晚上,他在车间里犯了一个低级错。
量具读数看岔了。
差了半格。
问题不大,放在普通零件上还能修。但放到这个项目里,不行。
他盯着那块报废料看了半分钟,抬手把它扔进废料箱。
“啪”的一下。
不响,却让人牙酸。
老周从门口探进头:“手艺退了?”
陈衡揉了揉眉心:“眼花。”
“眼花还干?”
“赶时间。”
老周走进来,弯腰从废料箱里捡起那块料,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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