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可靠性测试(2/2)
江南的秋夜不算极寒,没法做真正的严寒试验。陈衡只能用笨办法。
他提前从食堂后厨弄了两盆冰,理由是“冷却试验”。食堂师傅看他的脸色,没多问,只说:“陈技术员,你要是拿去敷脑袋,我还能再给你两块。”
陈衡说:“不是敷脑袋。”
师傅看了他一眼:“那更吓人。”
冰块被他装进铁皮桶,带到采石场。
二号样枪包好后埋进冰里。为了让金属降温均匀,他等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最难熬。
陈衡蹲在石头旁,手插在袖子里,脚下踩着碎石。风钻进领口,他打了个喷嚏。
他在记录表角落写:测试人员状态不佳,建议以后配棉帽。
写完又划掉。
这东西递上去不好看。
二十分钟到。
他取出样枪,金属表面结了一层水汽。握上去,掌心发麻。
冷枪最大的问题,是润滑变稠、弹簧响应变慢、金属尺寸收缩导致配合变化。理论上都能算,实际还得打。
陈衡拉套筒。
阻力比常温大。
第一发,正常。
第二发,正常。
第三发,正常。
十二发打完,没有停射。
他换第二个弹匣,又打了十二发。
依旧正常。
陈衡终于在表上写下:低温通过。
写这几个字时,他的手冻得发僵,字歪得厉害。
但他看着那行字,胸口松了点。
这不是靶场成绩。
这是命。
第四夜,高温。
采石场角落里有个废炉膛,是以前石工留下的。陈衡白天趁没人时检查过,通风还行,位置背风。
夜里,他带了木炭和铁架。
枪不是烤红薯,烤过头就不是测试,是报废。他控制时间,只让样枪处于热环境下,模拟夏季贴身携带、车辆暴晒、近火源停留后的状态。温度没有精密仪器测,只能用土法估算,记录里写清楚:条件有限,数据仅供初评。
报告不能装神仙。
条件做不到,就写做不到。
样枪从铁架上取下时,握把发烫。陈衡戴着旧手套,等到能安全持握,马上验证射击。
第一发,正常。
第二发,正常。
第六发后,握把温度让手掌发疼。
陈衡停了一下,换手,继续。
十二发结束。
无故障。
他拆开检查,复进簧状态正常,击针无异常,电木包覆层没有开裂,只是边角有轻微变色。
这点让他皱了半天眉。
外观不是大事,可量产后,使用者不懂材料,看到变色会慌。慌了,就会怀疑枪。怀疑枪,比枪真坏还麻烦。
他在记录里写:包覆材料耐热外观需优化,或在说明中注明高温变色不影响使用。
写到“说明”两个字,他又停住。
这东西以后要交给公安和隐蔽战线同志,说明书不能写成大学教材。越短越好,最好三句话能讲完。
会用。
会保养。
出问题怎么排。
剩下的全删。
第五夜,复验。
泥水一组。沙尘一组。冰后一组。热后一组。
每组十二发。
总计四十八发。
只有沙尘复验出现一次回位不顺,排除后可继续射击。陈衡把故障编号写得很细,没有放过。
写完最后一行,他坐在石台上,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二号样枪摆在帆布上,外表已经没了刚装好时的体面。套筒边缘有擦痕,握把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泥印,弹匣底板磕出两个小坑。
可它能响。
脏成这样,还能响。
陈衡把四张测试表摊开,一项项核对。
泥水:通过,需优化导轨排污。
沙尘:有故障,需改弹匣。
低温:通过。
高温:通过,外覆材料需复核。
综合评定:可进入第三支样枪极限验证。
他写完这行,铅笔尖断了。
陈衡看着断尖,笑了一下。
“你也扛不住了?”
没人听见。
采石场只剩风声。
他把枪擦到能安全携带的程度,拆下弹匣,分开放好。测试表夹进油纸袋,贴身收着。
回厂区时,天边已经发灰。
这几夜下来,他瘦得更明显。鞋底磨了一层,手背多了几道细口子,嗓子也哑。可记录本厚了起来。
进家属区时,陈德厚正站在院里倒煤灰。
父子俩撞个正着。
陈德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裤脚上的泥,没骂。
这比骂还难受。
陈衡先开口:“爸,快做完了。”
陈德厚把煤灰铲放下:“你上回也是这么说。”
“这回是真的。”
“几天?”
陈衡估算了一下:“三号样枪做完极限测试,再整理报告。五天。”
陈德厚伸出一只手:“十天。”
“爸,讨价还价不是这么来的。”
“我这是给你留命。”
陈衡沉默了一会儿:“七天。”
陈德厚盯着他:“成交。七天后你要不休,我去找孙总工。”
陈衡点头:“行。”
陈德厚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早饭吃两个鸡蛋。”
“一个够了。”
“两个。”
“一个半?”
陈德厚回头看他。
陈衡改口:“两个。”
早饭后,陈衡没有去睡。
他把二号样枪的测试记录重新誊写,污损的草图补清楚,故障编号整理成表。每一处缺陷后面,都写了改进建议。
这份报告不能只报喜。
真到方处长、孙建国那些人手里,他们要看的不是“表现优异”四个字,而是坏在哪里,为什么坏,改完后能不能把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
中午,老周进机加车间时,看见陈衡正盯着一张弹匣剖面图发愣。
老周凑过去看了两眼:“又改?”
陈衡把图纸往旁边挪了点:“小毛病。”
“小毛病画三张图?”
“它不小。”
老周没再追问,只把一包花生放在桌上。
陈衡抬头:“师傅,这是?”
“补脑子。别谢,厂门口买多了。”
陈衡看着那包花生:“您不是从来不买零嘴吗?”
老周转身就走:“爱吃不吃。”
陈衡拆开纸包,抓了几粒。
花生有点潮。
但很香。
傍晚,他完成了二号样枪的全部可靠性测试汇总。
封面上写着:护身符二号样枪可靠性验证记录。
写完,他把封面压平,手掌停了几秒。
而真正的硬仗,还在床板
夜里,陈衡拉开床板,取出三号样枪。
三号比二号新,金属表面干净,握把也没磨损。
陈衡把它放在桌上,又把二号的记录本压在旁边。
窗外,厂区夜哨响起。
他拿起铅笔,在新一页写下四个字。
破坏性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