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百发不死(2/2)
第二声响起时,沙袋被震歪了一点。
陈衡骂了一句:“败家玩意儿。”
那两只沙袋是他好不容易弄来的。
他等了更久。
接近后,第一眼先看套筒。
还在。
第二眼看枪管。
没鼓。
第三眼看机匣。
没裂。
他把枪拆开,手电光一点扫过关键部位。
闭锁面压痕加重,导轨磨损增加,击针孔边缘有很浅的挤压痕。问题都在,但没有越线。
这已经够了。再打第三发,不是验证,是逞能。
陈衡把加压弹那一栏画了终止线。
项目二通过。
他坐在石头上,揉了揉胳膊。
后半夜的风更冷,汗干在背上,衣服贴着皮肤,不舒服。右手虎口磨得发红,握笔时拇指有点发颤。
可他没停。
第三项,摔落测试。
这项看着粗暴,意义反而最接近实战。隐蔽战线的同志不会拿枪供着。奔跑、翻墙、跌倒、被撞,枪从衣兜里摔出去,甚至落到石阶上,都不稀罕。
枪可以掉漆,不能走火。可以磕坏外壳,不能失去使用能力。
陈衡先空枪测试。
两米高度,枪口朝下。
松手。
“当!”
金属撞在石板上,声音干脆。
陈衡眼皮跳了一下。这一下,听着比打五十发还心疼。
他捡起来检查。枪口边缘有磕痕,准星擦掉一块漆,保险未松动,击针未前冲。
记录:未击发,结构完整。
第二次,握把朝下。
“当!”
电木握把崩掉米粒大一块。
陈衡盯着那处缺口看了两秒。
“行,记你一功。”
他在记录本上写:握把外覆件抗冲击不足,量产型需增加圆角过渡,固定螺钉垫片加宽。
第三次,侧面着地。
套筒边缘被磕出一道白印,拉机手感略涩。陈衡拆开看,是外侧毛刺刮到了导轨边。用锉刀轻轻修掉后,动作恢复。
记录:摔落后可现场恢复,不影响射击。建议优化套筒外缘倒角。
空枪三次通过。
然后是带弹匣、不上膛。再摔。通过。
最后,上膛保险状态摔落。
这一项,陈衡迟没动。
他把枪放在石头上,看了很久。
这是最贴近危险边界的一项。哪怕他已反复检查击针保险和扳机联动结构,也不愿对机械抱盲目信任。
陈衡把枪重新固定在简易夹具里,枪口指向土坡,自己退到安全位置,用绳子拉动支架,让枪从两米高度自由落下。
“当!”
枪砸在石板上,弹起半寸,又落下。
没有走火。
陈衡没有动。他等了半分钟,才上前。
保险仍在工作位置,击针未释放,枪膛内弹药完整。
他把那发子弹退出,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
底火干净。没有击痕。
陈衡低头笑了一声。
“行,你比我命硬。”
这句说完,他自己也觉着怪。大半夜在采石场跟枪说话,要是被孙建国逮住,保卫科那边怕是要给他安排一场思想谈话。
他把枪重新装好,进行摔落后的功能射击。
六发。全部击发。供弹顺畅。
散布比测试前扩大,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内。
陈衡把最后一个弹壳捡起来,放进标号纸袋。
这枚弹壳,是三号样枪破坏性测试最后的证据。
凌晨四点,采石场安静下来。
地上满是弹壳,石板上有几处新磕痕,沙袋歪在一边,三号样枪躺在油布上,表面不再漂亮。
枪口磕了,握把缺了一小块,套筒边缘有擦痕,导轨磨亮,枪管内膛需要彻底清理。
但它还完整。
还能打。
陈衡把它拆开,逐件擦净,按顺序摆好。
他拿起放大镜,做最后一轮检查。
枪管:无裂纹,无鼓包。
套筒:无贯穿裂纹。
机匣:无结构损伤。
击发机构:动作正常。
保险机构:有效。
弹匣:摔落后轻微变形,经校正可用。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手累,是这页纸将来要给孙建国看,要给方处长看,要给更上面那些真正懂行的人看。
陈衡在最后一栏写下结论:
三号样枪完成连续射击、加压强度、摔落安全验证。
主要结构件无失效。
轻微磨损,不影响功能。
可进入技术报告整理阶段。
写完,他没有马上合本。又在旁边补了三条改进意见。
一,弹匣底板锁止结构增强。
二,套筒外缘倒角调整。
三,握把覆件材料和固定方式优化。
最后,他在最下方写了四个字:
可以上交。
铅笔没断。
陈衡盯着那四个字,手停在纸上。
天边开始发白。
他把弹壳逐一捡净,脚印用树枝扫乱,石壁上的弹痕做了遮掩。不是怕组织查,是怕不该看见的人看见。
收拾完,他背起帆布包,往山下走。
刚进家属区,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德厚披着旧棉袄,手里端着搪瓷缸。
父子俩隔着几步对上。
陈德厚先看帆布包,又看他脸上的灰。
“测完了?”
陈衡点头:“完了。”
“枪没坏?”
“没坏。”
“人呢?”
陈衡顿了顿:“也没坏。”
陈德厚把搪瓷缸递过去。
陈衡接过来喝了两口,没说甜不甜。
“爸,我得写报告。”
陈德厚看着他,没接这句话。
过了几秒,他只说了一句:“先进屋。”
陈衡跟在后面进了门。
桌上摆着两个鸡蛋,旁边是一碗捂在棉垫
陈德厚没有坐下来跟他讨价还价。他把棉垫揭开,碗推到陈衡面前,自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睡够了再动笔。少一个钟头,我去找孙总工。”
门关上了。
陈衡端着碗,听着院里脚步声远去。他低头喝了口粥,热的,胃里一暖。
帆布包靠在椅子腿边,记录册的纸页已经鼓了起来。
他很想立刻坐到桌前,把所有数据整理成正式报告。
但粥还没喝完。
鸡蛋也还没剥。
陈衡把碗放下,揉了揉脸。
窗外天已经亮了。他看了一眼桌角那摞空白稿纸,把视线收回来。
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