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犹豫(2/2)
“那就先别乱动。”
陈衡笑了一下:“您这等于没说。”
“废话。我要是能替你拿主意,你还用熬到现在?”
陈衡被噎住。
这话粗,可在理。
陈德厚起身,把烟塞回兜里。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
“别把家里人扯进去。”
陈衡握着搪瓷缸的手收紧。
“嗯。”
“也别逞能。你才十六,真出了事,别人骂你一句胆大包天,都算轻的。”
陈衡低头喝了一口水,烫得舌头发麻。
“我尽量让他们先看报告,再骂人。”
陈德厚回头看他。
父子俩对了一眼,陈德厚绷不住,低低哼了一声。
“你还挺会安排。”
“技术员嘛,流程意识强。”
“少贫。睡觉。”
门被带上。
屋里重新安静。
陈衡把杯子放下,拿起那张草稿纸。
刘国栋被划掉。
孙振华旁边画了个圈,又被他点了点。
孙振华可以信,可他是总工,技术线太亮。这个东西一旦从总工办公室出去,首先走的就是厂内技术程序。程序会保护人,也会暴露人。
孙建国。
陈衡看着这个名字。
保卫科长,退伍军人,嘴硬,办事稳,手里有专线,背后连着安全系统。更关键的是,他见过敌特,也见过那些暗处的手。
这把枪,本来就是给那条线准备的。
如果非要找一个入口,孙建国是最合适的门。
可门一推开,里面有什么,他控制不了。
上报、隔离、谈话、审查、复测。
甚至,样枪会被收走,报告会被封存,他本人会被人从头到脚翻一遍。
他不怕翻。
怕的是翻得太慢。
科研人员遇袭的消息还压在厂里每个人头上。那位导弹专家还在病床上躺着,能不能醒,没人给准话。暗处的人不会等红头文件,不会等会议纪要,更不会等某个技术员把心理建设做完。
陈衡翻开报告末尾。
“下一步建议”那一页夹得很规整。
正规靶场复测。
小批量试制线。
携行枪套,备用弹匣,维护工具。
使用培训。
微声型号。
五条建议,每一条都不是写给自己看的。
他已经把后路铺到这里了。
剩下的,是把路口交出去。
可真要交吗?
陈衡把报告合上,又打开木盒。
护身符静静躺着。
全枪长一百四十七毫米,空枪三百五十六克,十二发弹匣。尺寸、重量、握持角度,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压缩,没给花活留空间。它不是摆在展台上给人夸的东西,它要进衣袋,要贴着人的肋骨,要在最坏的时候被拔出来。
五米内,争取三秒。
三秒能做什么?
在车间里,不够换一把刀。
在袭击现场,够一个人从死路里挤出半步生机。
陈衡把盒盖扣回去。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地面不大,三步到桌,四步到门,再多走就得撞柜子。走到第七圈时,外屋传来陈德厚压着火的声音。
“你再转,我明天就让木工给你打个磨盘。”
陈衡停住。
“吵着您了?”
“你说呢?”
“那我坐着想。”
“躺着想。”
“躺着容易想睡着。”
“那不正好?”
陈衡无言。
老陈同志今晚战斗力很强。
他关了灯,躺回床上。
月光还在,报告的轮廓落在桌上,像一块方正的砖。
陈衡睁着眼。
他把所有路线又过了一遍。
匿名,不行。
父亲,不行。
总工,风险偏技术口。
厂长,风险偏行政口。
越级,不现实。
孙建国,最稳,也最难。
这个人会先骂他,骂完再锁门,锁门之后拨电话。电话打出去,事情就不归红星厂一家管了。
这正是陈衡要的。
也是他犹豫的。
前世那场火光又从记忆深处翻上来。
不是完整画面,只剩零碎的片段:车门变形,耳边有人喊,血流进领口,手够不到腰间的工具刀。那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再多三秒。
三秒。
陈衡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床边的帆布包拎过来,报告和木盒一并放进去。
扣子扣上。
他没有再拆开。
这不代表答案已经完美。
世上本来没有完美交接。只有在风险里挑一条能走的路。
明早去保卫科。
先找孙建国。
如果孙建国拍桌子,他就让他拍。
如果孙建国要审,他就按能说的说。
如果孙建国问为什么,他就把那句话说出来——
这东西不是为了逞能,是为了让该活的人多一分机会。
陈衡把帆布包放在床边,手搭在包带上。
外屋终于没了动静。
他却睡不着。
过了很久,他又坐起来,摸黑找到铅笔,在报告封皮内侧补了一行小字。
“建议优先配发科研保卫、隐蔽战线、外勤侦查人员。”
写完,他停了停,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
“严控流向。”
这四个字,比任何性能参数都重要。
他把报告重新收好。
窗外,月亮偏了些。
陈衡靠回枕头,呼吸慢慢放稳。
可睡意还没落下,外屋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父亲翻身。
是院门外,有人轻轻踩过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