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老周的暗示(1/2)
机加车间上午最吵。
皮带轮转起来,钻床压下去,铁屑一圈一圈卷出来,落在油布上。热油味、煤烟味、金属味混在一起,外人进来先皱眉,老工人闻着倒踏实。
陈衡站在三号车床旁,手里拿着一张工艺卡,已经看了快十分钟。
卡上只有三个尺寸,两个公差,一个倒角要求。
换平时,他扫一眼就能指出哪道工序该先走,哪处夹持容易变形,哪把刀该磨成什么角。今天不行。他盯着那行“外圆精车”,脑子里却是昨夜院门外那道脚步声。
后来证明只是保卫科夜巡。
孙建国的人。
对方没进院,只在外头停了半分钟,估计看见陈家屋里没动静,又沿着墙根走了。陈衡隔着窗缝看见那顶棉帽子,心里没松多少,反而更乱。
连夜巡都到这个份上了。
这东西再压在自己手里,迟早出事。
“刀尖烧了。”
旁边传来一句。
陈衡抬头,才发现正在试切的工件冒了青烟。小刘握着进给手柄,脸都绿了,眼巴巴看着他。
“停。”
陈衡伸手关了电机,车床惯性转了几圈,慢慢停住。
小刘赶紧退刀:“陈技术员,我刚才看你没说话,以为还能吃刀。”
陈衡把车刀卸下来,看了看刀尖。
崩了一小块。
不大,但够让表面粗糙度上天。
他没骂人,只把刀递回去:“重磨。前角小了,切屑排不出去。你这不是车钢,是拿刀跟钢材吵架。”
旁边几个工人听见,乐了。
小刘挠头:“那钢材吵赢了。”
“它赢得不光彩,你输得也不冤。”
车间里笑声压过了机器声一截。
陈衡也跟着笑了一下,可笑完又没了下文。他把工艺卡折了折,塞进上衣口袋,转身去水池边洗手。
水凉,冲在手上,油污散开。
他低头搓了两下,动作停住。
报告还在帆布包里。
木盒也在。
包被他放在技术组办公室的柜子下层,外头挂了锁。锁是普通锁,用小铁片都能捅开。可真正麻烦的不是锁,是他该把钥匙递给谁。
总工孙振华能懂技术,也能护他。
但这件事不只是技术。
厂长刘国栋能拍板调资源,可一旦走行政线,层层传上去,文件会变多,人会变杂,风险跟着翻倍。
父亲更不行。
陈德厚要是知道他瞒着所有人摸出一支手枪,第一件事肯定不是问性能,而是拎起皮带抽他。抽完还得替他扛。
不能把老陈同志拖进来。
陈衡关了水龙头,水池边多了一双黑布鞋。
鞋面沾着铁屑,鞋帮磨得发白。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老周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瓷。他没喝水,只看陈衡的手。
“洗半天了,再洗,皮都让你搓下来了。”
陈衡把手甩了甩:“有油。”
“你手上有没有油,我还看不出来?”
老周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放,抬下巴指了指车床那边。
“三号床今天让你盯着,刀崩了。小刘那水平,平常你隔着三步都能闻出他要犯混。今天没闻见?”
陈衡拿毛巾擦手:“走神了。”
“废话。”
老周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没点。
车间里不许随便抽烟,尤其靠近油桶和棉纱堆。老周这人规矩骂得最凶,犯规也最少。
他叼烟,只是嘴里闲不住。
“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几个钟头?”
陈衡没答。
老周哼了一声:“问你饭吃没吃,你说吃了。问吃几口,你就装哑巴。小孩骗人,先学会不露怯。”
陈衡把毛巾挂回钉子上:“师傅,您今天不去库房?”
“库房跑不了。你这魂快跑了。”
这话不客气。
陈衡却没法反驳。
老周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手里,没再绕弯子。
“出了什么事?”
车间另一头有人喊:“周师傅,帮我看看这夹具!”
老周头也不回:“让它等着!夹具又不会投胎!”
那边笑骂两句,没再催。
陈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有细小划口,是前几天修弹匣簧片时留下的。伤口不深,结了痂。老周看见过,只当他夜里又拆什么小零件。
“没什么大事。”
“那就是有事。”
“有个问题没想通。”
“技术上的?”
陈衡停了半拍:“不全是。”
老周把这半拍听进去了。
老车工一辈子跟机器、人心都打过交道。机器哪里咬劲,听声能听出来;人哪里别劲,三句话也能摸到边。
他没追问,转身往库房方向走。
“来。”
陈衡跟上。
两人穿过车间。一路上机器声压着耳朵,工人们忙自己的活,没人多看。到了报废库房,门一关,外头的动静一下被挡住大半。
库房里堆着旧夹具、废齿轮、锈掉的丝杠。窗户开了半扇,冷风钻进来,吹得角落里的图纸边角轻响。
老周从木箱上拎起一个茶壶,倒了半缸水,推给陈衡。
茶叶沫浮在上面,颜色深得发苦。
陈衡看了一眼:“师傅,您这是茶,还是车间除锈液?”
“喝不死。真要能除锈,我早拿去泡厂长那台自行车了。”
陈衡端起来抿了一口。
苦得舌根发麻。
人倒清醒了。
老周坐在旧砂轮机旁,手里摆弄那根没点的烟。
“说吧。想不通什么?”
陈衡捧着搪瓷缸,斟酌了几秒。
“如果有一样东西,做出来是好事,能救人。但它不该由我拿在手里。交出去,又怕交错人,怕中间出岔子。”
老周没抬头。
“东西是图纸?”
“算是。”
“算是?”
“有图纸,也有样品。”
老周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库房里安静了两秒。
外头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门口碎石,吱呀吱呀。
老周把烟放回兜里。
“危险东西?”
陈衡没说话。
老周看他这个样子,眉头皱了皱,但没骂。
这很难得。
按老周以往脾气,早该一句“你小子又闯什么祸”砸过来。可今天他只是坐着,盯着地上一枚断齿轮。
“厂里能做的危险东西多了。枪是危险,炮是危险,连一根弹簧放错地方也能要命。关键不在东西,在谁拿、拿去干什么。”
陈衡低声道:“我怕的就是这个。”
“怕被人抢功?”
“不是。”
“怕挨处分?”
陈衡想了想:“也不是最怕。”
“那你怕什么?”
陈衡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车间后墙,墙根堆着煤渣,几个工人正抬一根圆钢。有人喊号子,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他开口时,话压得很短。
“怕它没到该到的人手里。怕它在该用的时候没出现。也怕它流到不该去的地方。”
老周看了他半晌。
“你这问题,不是十六岁小孩该琢磨的。”
陈衡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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