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老周的暗示(2/2)
老周又说:“可你也不是一般十六岁小孩。厂里现在谁还拿你当小孩,那人脑子该上磨床修修。”
陈衡被这话逗得差点呛茶。
“师傅,您说话越来越危险。”
“我被下放的时候,说话比这危险多了。”
老周摆摆手,没让话题跑远。
“你是不是想自己扛?”
陈衡没否认。
“能扛住?”
“扛不住。”
这句答得太快,老周反倒愣了下。
陈衡把搪瓷缸放到木箱上。
“所以我才想不通。”
老周点点头:“还行,没傻透。”
陈衡:“……”
老周伸手在旧砂轮上敲了敲。
“我年轻那会儿,总觉得好活儿得自己攥着。别人碰一下,都怕给我碰坏了。后来吃亏,吃了不止一次。最狠的一回,厂里赶一批轴套,图纸有毛病,我看出来了,没往上说,想着自己改了就成。结果装配时卡死,返工三天,全车间跟着挨骂。”
“为什么没说?”
“蠢。”
老周回答得很干脆。
“那时候爱逞能,觉得说了也没人听,不如自己把活儿干漂亮。后来老厂长找我谈,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
陈衡看着他。
老周说:“他说,周长贵,工件坏在你手里,是手艺问题;流程坏在你心里,是人品问题。”
陈衡没说话。
这句话不好听,扎人。
老周继续道:“你手里的东西,比轴套大。你要是怕别人乱碰,就更不能藏着。藏着,它只归你一个人管。交给对的人,它才有规矩,有账,有门槛。”
陈衡低头看茶缸里浮着的茶沫。
规矩。
账。
门槛。
这三个词,比任何劝说都实在。
老周说到这里,没再问“样品”是什么。他把话停在能停的地方,这是他的分寸。
陈衡忽然开口:“要是信错人呢?”
“那就别找你想信的人,找该信的人。”
这句话让陈衡抬起头。
老周拿起一块废钢,用手指抹掉上面的灰。
“想不通就别想死。找信得过的人商量。不是找嘴甜的,不是找跟你关系近的,也不是找能替你兜私事的。找那种——你把麻烦放他桌上,他第一反应不是占便宜,也不是和稀泥,而是先把门关上,把流程拉起来的人。”
陈衡握着茶缸的手停住。
老周还在说:“厂里这样的人不多。孙总工算一个,但他是技术口。刘厂长也算一个,可他一动,知道的人就多。你要说危险东西……”
他抬眼看向陈衡。
“保卫科那个孙建国,脾气臭,脸也臭,办事还爱把人当犯人看。可这种事交他,没毛病。”
陈衡没吭声。
心里那团乱线,被这句话挑开了一个线头。
孙建国。
他昨晚想了一夜,也是这个名字。
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和从老周嘴里说出来,分量不同。
前者是冒险后的自我说服。
后者是旁观者给出的冷判断。
老周把废钢丢回箱子里。
“你别这副表情。老孙不是好相处的人,但他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他能忍住。该问的,他能问到你冒汗。”
陈衡终于笑了下:“您这是夸他?”
“夸得很含蓄了。换别人我就直接骂。”
“他要是把我扣下呢?”
“那说明事情真大。”
“他要是拍桌子呢?”
“让他拍。保卫科桌子结实,拍不坏。真拍坏了,让他自己写报损单。”
陈衡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库房里那股压了几天的闷劲,被这句粗糙笑话撬松了一点。
老周看他笑,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
“再喝点。”
“算了,留给除锈吧。”
“没福气。”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衡把搪瓷缸放下,站起身。
“师傅。”
“嗯。”
“如果我后面几天不在车间,三号床那批件,您帮我盯一下。小刘手快,心浮,粗车可以,精车别让他一个人上。”
老周抬头看他。
这话说得太像交代。
“要出去?”
“去保卫科。”
老周没有追问日期,也没问带什么去。
他只是点头。
“去之前,把你该留的记录留好。图纸、数据、工艺、试验结论,别靠脑子记。人脑子靠不住,纸还赖账赖得少些。”
陈衡应了一声。
“还有,”老周补了一句,“别把自己写得太能耐。你小子已经够扎眼了。该说清的说清,该藏拙的藏拙。不是教你骗人,是教你活长点。”
陈衡看着他,心口有些堵。
老周骂人时难听,可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
“我记下了。”
“记下就滚回去干活。车间不是你发呆的地方。”
陈衡刚走到门口,老周又喊住他。
“陈衡。”
他回头。
老周坐在暗些的库房里,背后是成堆旧铁。
“真要是救人的东西,就别让它烂在抽屉里。”
陈衡没回答,只点了下头。
出了库房,车间的机器声重新压过来。
三号车床那边,小刘已经把刀磨好,正举着给老师傅看。有人吵着中午吃什么,有人骂食堂白菜里石子比肉多。车间还是那个车间,忙乱,粗糙,带着油污和热气。
陈衡从人群中穿过去,回到技术组办公室。
柜子下层的锁还挂着。
他蹲下,打开柜门。
帆布包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报告封皮压得很平,木盒边角贴着包底。
他把包拎出来,放在膝上。
昨夜写下的那行字又浮到脑子里。
建议优先配发科研保卫、隐蔽战线、外勤侦查人员。
严控流向。
陈衡伸手按住包扣,没再犹豫。
老周说得对。
找该信的人。
这条路不好走,但至少有门、有锁、有登记簿,还有一个会先关门再骂人的孙建国。
他把帆布包扣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门外,小刘探头进来。
“陈技术员,三号床那活儿您还看吗?”
“找周师傅。”
“周师傅让我找您。”
“那就让他少喝点除锈液。”
小刘愣了半天,没听懂。
陈衡已经拎着包出了门。
从技术组到保卫科,要穿过半个厂区。
这段路他走过很多次。今天每一步都更重,也更稳。到了保卫科门口,他看见窗户里有个人影。
孙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写东西。
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陈衡在门口停了两秒,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一句硬邦邦的话。
“进来。”
陈衡推门进去,把帆布包放在桌上。
“孙科长,我有件事,想跟你单独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