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上报(1/2)
孙建国没有马上打电话。
他把那份报告合上,手掌压在牛皮纸封面上,压了足足半分钟。
保卫科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灯罩有个磕掉漆的缺口。桌上摆着搪瓷缸、红蓝铅笔、登记本,还有一只老式黑电话。墙上的钟走得很响,一下,一下,把屋里的安静敲得发紧。
陈衡坐在对面,背挺着,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去看电话。
他看的是孙建国的手。
那只手干过很多事。摸过枪,写过审查意见,按过审讯记录,也从厂区后墙的草丛里拎出过敌特留下的电台零件。
现在,那只手按着他的报告。
报告里有图纸,有测试记录,有改进说明,还有三支样枪的编号。
每一页都干净。
干净到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能弄出来的东西。
孙建国抬头看他。
“你还漏了什么?”
陈衡答得很快:“没有。”
“再想。”
“材料来源,零件加工记录,试射地点,试射次数,故障记录,弹药数量,剩余样品……都在后面。”
孙建国翻到最后。
果然有一页单独列出来。
字写得不算漂亮,但工整。
加工时间、地点、用料去向、废料处理,甚至连哪天夜里后山风大,试射后又等了多久才离开,都记了。
孙建国看完,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这是搞枪,还是给自己写供词?”
陈衡没接玩笑。
“孙科长,我不想让别人替我背锅。”
孙建国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这孩子有时候老成得不像话,有时候又拧得让人牙疼。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副棉手套戴上,把桌上的小手枪拿起来。
枪很小,握在掌心里不占地方。套筒处理得干净,边角没有毛刺,保险位置顺手。作为保卫科长,他见过不少枪,正规制式的、土造的、缴获的、送检的。好坏不用打靶,拿起来走一遍机构,心里就有数。
这东西不是玩意儿。
它能救命。
也能惹出大麻烦。
孙建国把枪放回桌面,又打开弹匣看了一眼,确认空仓,才连同报告一起装进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前,他问了一句:“还有子弹?”
陈衡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
“剩下这些。数量对得上。”
孙建国接过铁盒,打开数了数,合上,贴封条。
“你倒是规矩。”
陈衡看着他:“不规矩,您现在就该给我上铐子。”
孙建国看了看墙角挂着的手铐。
“也不是不能。”
陈衡闭嘴。
孙建国把纸袋、铁盒、样枪全部放进保险柜。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金属锁舌咔哒落下。
他又取出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日期、时间、经手人、物品名称。
写到“物品名称”时,他停了一下,最后只写了四个字:技术资料。
陈衡看见了,没说话。
孙建国把钢笔帽盖回去。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该上报的会上报,该追责的也跑不了。可在省里来人之前,这东西不能在厂里传开。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乱。”
陈衡点头。
“明白。”
“你明白个屁。”
孙建国把登记本合上,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高,却让人坐直。
“你一个技术员,躲着保卫科,偷摸加工,半夜翻墙,后山试枪。哪一条拎出来都够我写三页检查。你要是打偏了,伤了人,谁给你擦屁股?你要是被夜巡当敌特逮了,厂里明天就能传出八个版本。”
陈衡低下头。
“我想过风险。”
“你想的是枪会不会炸膛,不是事情会不会炸锅。”
这句话很冲。
陈衡却没法反驳。
孙建国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不是没见过胆大的。
可胆大到这个份上,又偏偏把每一步测试数据写得比正式项目还细,真不多见。
骂他,不合适。
夸他,更不合适。
孙建国最后停在电话旁。
黑电话就摆在那里。
打出去,事情就收不住了。
不打出去,他这个保卫科长今晚就别睡了。
他看了陈衡一眼。
“最后问你一次。你交上来,是想要什么?”
陈衡抬起头。
“让它用在该用的人手里。”
“功劳呢?”
“有最好。没有也行。”
“处分呢?”
陈衡停了停。
“我认。”
孙建国盯着他。
“坐稳了。”
陈衡没明白。
下一秒,孙建国抓起电话听筒。
他没有急着拨号,先把办公室门反锁,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做完这些,他才回到桌前,用手指按下号码盘。
一下。
又一下。
号码盘回弹的声音很慢。
每回一格,陈衡都觉得屋里的空气少一点。
孙建国拨完号码,把听筒贴在耳边。
“总机,接省厅保卫专线。”
停了几秒。
“红星厂保卫科,孙建国。对,老孙。”
又停。
电话那边换了人。
孙建国站得很直,另一只手搭在桌沿,手背上老茧很厚。
“我是孙建国。”
“我们这里有重要情况。”
“不是敌情通报。”
“也不是一般治安案。”
他看向保险柜。
“涉及武器装备,涉及科研人员安全,涉及隐蔽战线实际需求。材料在我手里,人也在。”
电话那边问了什么。
孙建国答:“设计者,陈衡。”
又问。
“十七岁。”
那头明显停了一下。
孙建国的脸板得更厉害。
“我没喝酒,也没跟你开玩笑。你要是不信,可以现在派人来查我办公室的搪瓷缸,里面只有茶叶沫子。”
陈衡差点没绷住。
这种时候还能损人,孙科长真有本事。
孙建国却没看他,继续道:“情况特殊。建议省厅派有武器鉴定经验的人过来,最好带一名懂隐蔽战线装备需求的同志。级别不够,来了也只能瞪眼。”
那头又说了几句。
孙建国听完,报出几项要点。
“样品三支,技术报告一份,测试记录完整。”
“样品已经封存,保卫科保险柜。”
“设计者本人在控制范围内,无外泄迹象。”
陈衡听见“控制范围内”四个字,抬了下眼。
孙建国把他按回去的办法很简单。
瞪一眼。
陈衡老实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急了些,隐约能听见纸张翻动。
孙建国说:“对,今晚开始,厂区内封闭管理。我会向厂长作保密汇报。你们来之前,东西不离柜,人不离厂。”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句话,请记录。”
陈衡看向他。
孙建国一字一句:“这不是孩子胡闹。以我的职业判断,这东西有实用价值,而且价值不低。”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句话分量很重。
孙建国不是技术专家,可他是厂保卫科长,是退伍军人,是刚经历敌特渗透案的人。他的判断,省厅不会当耳旁风。
“好。”
“等你们通知。”
“路上别声张。”
孙建国放下听筒。
屋里没了电话声,只剩钟表还在走。
陈衡坐在椅子上,肩膀往下松了半寸。
不是放松。
是事情终于推过了那个坎。
孙建国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早凉了。他皱了下眉,又把缸子放回去。
“从现在起,你哪儿都别去。”
陈衡问:“上厕所呢?”
孙建国看他。
陈衡补了一句:“这是客观需求。”
“门口喊人。”
“吃饭?”
“有人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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