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等待(2/2)
“保命”两个字太直。可改成“提升生存概率”,又像报告腔。
陈衡想了想,没改。
中午,孙建国给他送了饭。两个馒头,一份白菜,一勺土豆。
“你爸来过。”孙建国说。
陈衡抬头。
“我让他回去了。说你在配合技术审查,情况稳定。”
“他问什么了吗?”
“问你吃没吃饭。”
“还有呢?”
“问能不能给你送咸菜。”
陈衡夹白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孙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丢到桌上。
“我没拦。咸菜不涉密。”
纸包打开,里面是萝卜条,切得粗细不太一致,咸味很重。
陈衡夹了一根,嚼了半天。
孙建国看他吃得慢,没催。
过了会儿,陈衡说:“孙科长,如果来的人要把我带走……”
“先别往坏处想。”
“我是说万一。”
孙建国把饭盒盖扣上。
“真到了那一步,我会通知你爸,也会陪你去。至少在事情定性前,你不会莫名其妙消失。”
这句话不算安慰,却比空话顶用。
陈衡点头:“谢谢。”
“少谢。你要真想谢,回头把你那报告写得像人话一点。”
陈衡愣了下:“哪里不像人话?”
孙建国抽出其中一页,指着一段术语。
“这段。我看了三遍,只看懂一个‘不建议’。你们搞技术的是不是有毛病?能说‘不行’,非要绕三层。”
陈衡认真看了眼。
“这叫严谨。”
“这叫折磨保卫干部。”
门口值班同志又笑了一声。
下午更难熬。
消息没来,电话也没响。
厂区里机器照常运转,远处车间传来金属切削的声音。平时听着亲切,今天听着隔了层墙。陈衡坐不住,按孙建国批准的范围,在走廊里走。
从值班室门口到第三块地砖。
转身。
再走回去。
走了十几趟,门口那同志忍不住说:“小陈技术员,你再走,地砖要让你量出公差了。”
陈衡低头看了眼。
“这块砖铺歪了,两毫米。”
那同志一愣,蹲下看。
孙建国正好从办公室出来:“你还真信?他现在看谁都想测一测。”
陈衡很配合地补了一句:“孙科长,您的帽檐偏了三度。”
“回屋。”
“是。”
傍晚,省厅的人还是没到。
电话来了,说车队半路出了点状况,要在县招待所落脚,明天上午进厂。
孙建国挂了电话,站在原地骂了句不重不轻的话。
陈衡倒没骂。
他只是把桌上的答问提纲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遍。
夜里九点,值班室熄了大灯,只留一盏台灯。
陈衡躺在床上,闭眼,过一会儿又坐起来。报告在桌上,纸页边缘被他翻得有些翘。外面有人换岗,口令压得低,回答也低。
他披衣下床,把报告副本收进纸袋,又拿出来。
第三遍检查时,他发现一处措辞不妥。
“适合非战斗人员使用。”
这句话太宽。
他用铅笔在旁边补了一行:重点适用于执行保卫、侦察、秘密交通等任务人员的近距离应急防卫。
写完又觉得太像给领导看的请示。
算了。
他把铅笔放下。
真正要回答的问题,不在纸上。
第二天早晨,陈衡没等孙建国敲门就起了。
这回他把头发梳得很认真。没有梳子,就用手蘸水压,压了五次。效果比昨天好一点,至少不像刚跟枕头打完架。
早饭是两个窝头,一碗粥。
孙建国进门时,看见他坐得板正,报告放在左手边,铅笔削好,搪瓷缸也洗干净摆在墙角。
孙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是准备上考场?”
陈衡说:“差不多。”
“别绷太紧。来的人要是问得难听,你也别顶。该讲技术讲技术,该讲动机讲动机。解释不清的,先别编。”
“那我说不清?”
“可以。”
陈衡抬头。
孙建国说:“人不是零件,哪能每个尺寸都有标注。说不清,比胡编强。”
这话陈衡记下了。
上午九点半,厂区大门方向传来汽车声。
不是一辆。
保卫科走廊里的同志全站了起来。电话铃跟着响,门卫室报告:省厅工作组到了,三辆车,证件已核验,正往厂长办公室方向去。
孙建国扣上风纪扣,拿起帽子。
“走。”
陈衡把纸袋抱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了半步,回头看了眼那张木板床。两天不长,却把人熬得像过了一个月。
孙建国在前面喊:“发什么愣?”
“来了。”
陈衡关上门。
走廊尽头,阳光落在水泥地上。
厂长办公室那边,已经有人快步迎了出来。为首的中年男人穿一身灰色中山装,个子不高,步子很稳。他下车后没有先看厂房,也没有看迎接的人,而是抬头看向保卫科这边。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个院子碰上。
孙建国低声说:“省厅刑侦处,方处长。”
陈衡把纸袋抱紧,随后松开手劲。
该来的,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