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对话(2/2)
那些东西隔着一层不能说的壳,压在胸口。
最后,他只说:“怕。”
方处长看着他。
“很少有人在这种地方承认。”
“承认不丢人。”
“怕死还做这个?”
“怕死才做。”
陈衡低头看了一眼茶杯。
“搞技术的人,很多时候死得不明不白。图纸没丢,人没了。项目还能接着干,但那个人回不来。我见不得这个。”
方处长捕捉到一个字。
“见不得?”
陈衡改口很快:“听不得。听见那位专家遇袭,我晚上没睡好。”
“只是没睡好?”
“还想骂人。”
“骂谁?”
“砍人的。”
“骂了没有?”
“在家骂了。”
“骂什么?”
陈衡看向记录员:“这个也记?”
记录员抬头,认真等着。
方处长说:“可以不记脏话。”
陈衡松了口气:“那就不说了,影响我形象。”
记录员把笔放下,肩膀又抖了一下。
方处长用指背敲了敲桌子。
“少贫。继续。”
“没了。”陈衡说,“动机就这些。”
方处长翻了一页。
“好,动机先放一放。说你的报告。”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厚厚的技术报告,翻到目录。
“设计指标里写:便携、可靠、低后坐、近距离快速反应。你为什么把重量控制得这么低?”
“使用者不是专业作战人员。太重,就不会带。再好的武器,放在抽屉里没意义。”
“尺寸呢?”
“能放进内侧口袋,不影响坐车、走路、弯腰。”
“保险设计为什么弄两套?”
“紧张时人会犯错。主动保险防误触,扳机联动保险减少忘开保险的问题。”
“你倒是替使用者犯错都想好了。”
“人会犯错,机器要替人兜一点底。”
方处长把报告合上。
“这些话,你跟孙建国讲过?”
“没有。”
“为什么?”
“他会让我先写检查。”
“你还挺了解他。”
“共同进步。”
方处长看了记录员一眼:“这句不用记。”
记录员憋着笑,把笔尖挪开。
方处长重新把话题拉回来。
“陈衡,你有没有接受过任何境外人员接触?”
“没有。”
“有没有人给你提供过图纸、资料、样品?”
“没有。”
“有没有人指使你造这把枪?”
“没有。”
“有没有把样枪、图纸、数据交给除红星厂保卫科之外的任何单位或个人?”
“没有。”
“有没有私藏其他武器?”
“没有。”
“弹药还剩多少?”
“没有剩。”
“样枪几支?”
“三支。”
“都在哪里?”
“一支交给孙科长,两支在封存箱里。还有一支做过破坏性测试,零件已经拆解,记录在报告附录。”
方处长停了一下。
“你倒是很会给自己留清单。”
“清单能少挨骂。”
“你老挨骂?”
“最近比较多。”
“谁骂得最多?”
“孙科长。”
“刘厂长呢?”
“刘厂长一般先拍桌子,后面再骂。”
“孙总工?”
“孙总工不骂,他问问题。比骂还累。”
方处长终于笑了一下,很短。
“你这厂里人缘不差。”
“他们都嫌我费事。”
“嫌你费事还护着你?”
陈衡没答。
这话不需要答。
方处长也没追。
他把笔记本合上一半,又打开。
“最后一个问题。”
陈衡坐直了些。
“你清不清楚,一旦这件事上报,你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陈衡说:“保密升级,外出受限,通信受审,来往人员登记,可能还有更多人跟着我。”
“你不反感?”
“反感。”
“那为什么还接受?”
“因为我不接受,你们也会这么干。”
方处长愣了半秒。
记录员低头写字,嘴角压得很辛苦。
陈衡继续说:“既然结果差不多,不如配合点,还能少耽误我画图。”
方处长用笔指了指他。
“你这张嘴,迟早吃亏。”
“孙科长也这么说。”
“他这次说得对。”
“我会改。”
“别装。”
陈衡闭嘴。
方处长看了他几秒,突然问:“你以后还会造别的东西吗?”
陈衡没有装傻。
“会。”
“什么?”
“看国家需要什么。”
“如果国家需要的东西,会让你更危险呢?”
“那就把安全措施做好。”
“你不怕?”
“怕。”
“怕还干?”
陈衡看着他。
“方处长,你们抓敌特也危险。”
方处长没说话。
“你们也干。”
会议室外传来脚步声,很快远去。
窗帘缝里的光线挪了位置,落到桌脚边。
方处长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把钢笔帽扣上。
“陈衡。”
“到。”
“别这么紧张,我还没宣布处分。”
“我听见‘处分’两个字才紧张。”
方处长把报告推到他面前。
“你的问题不少。私自加工武器,违规取用材料,私自试射,这些都要写进情况说明。该批评的,一个都少不了。”
陈衡点头。
“我接受。”
“但你的动机、技术价值、上交过程,也会一并写进去。”
陈衡抬起头。
方处长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推回原位。
“今天的谈话到这里。你先出去,在隔壁等。不要乱跑,不要找人串话,更不要去车间摸机床。”
陈衡忍了忍,还是问:“摸一下也不行?”
方处长看着他。
记录员这次彻底低下头。
陈衡改口:“我在隔壁等。”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又放下。
那不是他的。
方处长说:“门口有人带你过去。”
陈衡走到门边,手刚碰到门把。
身后传来方处长的声音。
“陈衡。”
他回头。
方处长没有看记录员,也没有翻报告。
“那位遇袭的专家,早上脱离危险了。”
陈衡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方处长说:“暂时保住了命。”
陈衡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
门打开。
走廊里的光比会议室亮,照得人眼睛发酸。
孙建国站在外面,双手抱在胸前。
看见陈衡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没缺胳膊少腿?”
陈衡说:“差点。”
孙建国眉头一压:“他动你了?”
“没有。他说不让我摸机床。”
孙建国愣了愣,骂道:“活该。”
陈衡往隔壁走。
身后,保密会议室的门又关上了。
方处长站在桌边,翻开谈话记录最后一页。
记录员收起笑,等他指示。
方处长看着纸上那几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整理两份。”
“一份给省厅。”
记录员问:“另一份呢?”
方处长拿起那份技术报告,手掌压在封面上。
“给部里。”
走廊那头,陈衡刚坐到隔壁长椅上。
孙建国递给他一只搪瓷杯。
“喝水。”
陈衡接过来。
杯子里不是茶,是白开水。
他刚喝一口,会议室门开了。
方处长走出来,视线落在他身上。
“陈衡,别坐太稳。”
陈衡放下杯子。
“还谈?”
“不是我谈。”
方处长把报告夹进公文包。
“上面会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