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对话(1/2)
“你为什么要造这把枪?”
方处长问得很直。
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圈。
记录员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两下,又停住了。
陈衡看着桌面。
桌上有两只搪瓷杯,一只杯沿磕掉了米粒大一块瓷,露出里面发黑的铁胎。杯子里泡的是粗茶,水面浮着几片茶叶梗。
他没急着答。
这个问题不难。
难的是,怎么答。
前世的爆炸不能说。
前世倒在血泊里的记忆不能说。
那些跨国暗杀、情报组织、技术封锁,也不能说。
能说的,只剩下眼前这一世发生过的事。
陈衡抬头。
“因为有人差点死了。”
方处长翻笔记本的手停了一下。
“谁?”
“某研究所那位专家。”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陈衡看向窗帘缝隙。
外头阳光正好,隔着厚布,只剩窄窄一道亮线落在地上。灰尘在那道光里上下浮动,会议室里反倒更安静。
“因为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记录员的笔动了起来。
方处长盯着他:“这句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
“你一个十七岁的厂子弟,听到外地科研人员遇袭,就判断以后还会有?”
陈衡没有避开这个问题。
“厂里出过敌特。红星厂不算什么大单位,都有人盯。导弹、雷达、航空、舰船,那些单位的重要同志,只会更危险。”
“你从哪儿得出这个结论?”
“从常识。”
方处长没说话。
陈衡补了一句:“还有孙科长平时骂人骂出来的。”
记录员笔尖一顿,差点在纸上划出一条长线。
方处长抬眼:“孙建国骂你什么?”
“骂我出门不看路,饭后乱溜达,开会坐窗边,回家绕近路。”
“他骂得对。”
“我后来也这么想。”
会议室里原本绷着的气氛松了半扣。
方处长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继续说。”
陈衡说:“我不是公安,也不是保卫科的人。抓人、查线、审案子,不归我管。我能做的,就是弄点东西,让被袭击的人多一份还手的本钱。”
“为什么是手枪?”
“刀太近,长枪太大。科研人员、技术干部、隐蔽战线上的同志,不可能天天背一支步枪在街上走。”
“你考虑过社会影响没有?一支私造手枪,一旦流出去,会造成什么后果?”
“考虑过。”
“所以你还造?”
陈衡停了两秒。
“我造出来后,没有拿出去用,也没有交给不该交的人。我整理了报告,做了测试,最后找了孙科长。”
“在这之前,你已经私自试射过。”
“是。”
“私自取用材料。”
“是。”
“弹药来源也不合规。”
“是。”
三个“是”落得很干脆。
记录员写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处长靠在椅背上。
“你倒是认得痛快。”
“赖不掉的事,赖了浪费你们时间。”
“你还挺替我们着想。”
“我主要替自己着想。”陈衡说,“越遮越麻烦。”
方处长终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大概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又把杯子放下。
“那就说说技术来源。”
来了。
陈衡早有准备。
但真到了这个问题面前,后背还是绷了绷。
“书上看来的,厂里学来的,自己琢磨的。”
方处长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
“这话你跟别人也说过。”
“因为这话好用。”
记录员这回真没忍住,咳了一声。
方处长没笑。
“陈衡,我不是来听俏皮话的。”
“我也不是来讲神话的。”
方处长看着他。
陈衡把话接下去:“我父亲在厂里工作,我从小在厂区长大。车间、报废库、资料室,我能接触到的东西比普通学生多。”
“老周教过我不少加工手艺,孙总工给过我不少图纸和资料。步枪项目、迫击炮项目,我都参与过。”
“材料、工艺、结构,我不是凭空会的。”
“这只能解释一部分。”
“我承认。”
方处长的笔尖轻轻敲了敲纸面。
“哪一部分解释不了?”
“思路。”
“说下去。”
陈衡换了个坐姿。
椅子有点硬,坐久了腰疼。
他不喜欢这种谈话。不是怕,而是不习惯。技术问题摆在图纸上,哪怕再难,也能拆开。
人不一样。人会试探,会绕路,还会把一句普通话掰成三层意思。
偏偏,他也只能陪着绕。
“同样的零件,不同的人看,重点不一样。有人先看强度,有人先看成本,有人先看加工难度。我习惯先看使用场景。”
方处长问:“使用场景?”
“对。谁用?在什么情况下用?慌乱中能不能打开保险?手小的人能不能握住?藏在衣服里会不会硌人?掏出来会不会挂住衣角?五米内能不能打中?打完六发还是十二发,心理差别很大。”
方处长眯了下眼:“你这不是普通厂里学来的。”
“普通厂里也有人懂这个,只是很少把它写成报告。”
“你写了。”
“因为我怕你们不信。”
“你怕我们不信,所以做了完整测试?”
“报告要经得住问。枪也一样。”
“泥水、沙尘、跌落、低温、高温,你都做了?”
“做了。”
“在哪儿做的?”
“后山采石场。”
“谁帮你?”
“没人。”
“没人?”
“没人。”
方处长翻到试验记录那一页。
“连续试验,可靠性记录,弹着记录,零件磨损记录。你一个人完成?”
“嗯。”
“你一个十七岁少年,大半夜带着枪翻墙上山,做完试验再回来,还能把数据整理得这么完整?”
陈衡想了想。
“十七岁体力还行。”
方处长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这时候还想逗我?”
“不是逗。真话。”
记录员低头写字,肩膀抖了一下。
方处长没理他,继续问:“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上报?”
“没人会批。”
“你没试过。”
“不用试。”陈衡说,“我拿着一张自卫手枪图纸去找领导,说我要造一把给科研人员防身。正常领导应该先让保卫科把我带走。”
方处长点了点桌面。
“这话不算错。”
“所以我只能先做出样枪。样枪能打,数据能看,再上交,至少你们愿意坐下来谈。”
“代价呢?”
“违规。”
“你明白违规两个字的分量?”
“明白。”
“真明白?”
“真明白。”陈衡停顿了一下,“所以我找的是孙科长,不是随便找个人显摆。”
方处长的笔停了。
“你觉得孙建国可信?”
“他会骂我,但不会害我。”
“凭什么判断?”
“他护过我父亲,也护过我。敌特那件事后,他安排的保护很烦人,但有效。”
“烦人?”
“我去食堂打饭,旁边多一个买馒头的;我去厕所,隔壁也有人冲水;我下班回家,路上总能碰到‘顺路’的同志。换谁都烦。”
记录员这回直接低头捂了下嘴。
方处长也没绷住,鼻腔里出了一口气。
“孙建国要听见这话,能把你拎出去训半小时。”
“他训过更久的。”
“看来你经验不少。”
“被保护也需要学习。”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方处长收起那点笑意。
“陈衡,你有没有想过,这把枪一旦立项,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公安、军工、保密、生产、装备,全都会卷进来。你会被更多人盯上。国外的人,国内藏着的人,都可能盯你。”
陈衡没接得太快。
这话,他当然想过。
从拿起笔写下“护身符”三个字开始,他就绕不开这个问题。
躲起来,安全些。
但躲起来,很多人只能赤手空拳面对刀子。
技术员最怕什么?
不是图纸错。
是图纸明明能救人,却躺在抽屉里。
“想过。”
“还要交?”
“要交。”
“为什么?”
“因为它有用。”
“有用的东西很多,不是每一样都该拿出来。”
“那要看它救谁。”
方处长身体往前压了半寸。
“它能救谁?”
“被跟踪的情报员。下班路上被伏击的工程师。执行抓捕时来不及拔长枪的公安。还有那些名字不能写进报纸的人。”
陈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们不能总靠运气活着。”
记录员的笔慢了。
方处长没有插话。
陈衡继续说:“我设计它,不是为了让人逞强。它不是冲锋用的,也不是给人炫耀的。它的定位很窄,近距离,突发情况,争取几秒钟。几秒钟够跑,够喊,够等支援,也够把对方吓住。”
方处长问:“你就这么有把握?”
“没有。”
“没有?”
“任何武器都不能保证人活下来。能做的只是把机会往上抬一点。”
方处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怕死吗?”
陈衡的手在膝盖上停了停。
这个问题比技术来源更难。
他说不怕,那是假。
他说怕,又会被追问为什么怕到这种程度。
他想起夜里醒来时满背的汗,想起爆炸前那几秒的亮光,想起自己曾经连呼救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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