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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十四天,十三个红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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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不到半小时,陈衡就在会议室黑板上贴好了图纸。

会议室的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的灯管坏了三天没人换。几个人陆续进来,有的端着搪瓷缸子,有的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孙建国来得最早,七点五十就坐那儿了,头发还湿着,洗脸水大概直接往脑袋上泼的。

老周最后一个进来。搪瓷缸子搁桌上,茶叶泡得发黑,坐下就打哈欠。眼皮半耷拉着——昨晚就没睡。

陈衡没废话。

拿起红笔,在图纸上挨个画圈。“弹匣——精度提一级,原来的冲压模具废了。套筒螺纹——非标丝锥,外面买不着,自己做。握把——电木成型,开新模具。装配线——加一道同心度检测。”

红圈画了十三个。

“每个圈后面我写了名字和日期。今天开始算,十四天。”

老周的眼睛睁开了。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问:“十四天全部搞完?”

“全部。”

“你当这是包饺子呢。”

没人笑。陈衡也没接话,往下说。

“弹匣。”他敲了敲黑板上第一个红圈。“八发双排,公差比六发单排收紧了零点零三毫米。原来那套模具是五八年做的,磨损本来就到极限了,再凑合只会出废品。重做一套。”

“谁来?”孙建国问。

“钱师傅。”

孙建国嘴一撇:“钱师傅那老头脾气大,你说十天他不得跟你急?”

“叫过来再说。”

钱师傅九点才到。六十三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手里夹着一根烟,站在门口没进来——他不爱开会,也不爱听年轻人讲话。

陈衡把弹匣图纸拿过去,递到他手里。

钱师傅接了图纸,老花镜从衬衫兜里掏出来,架上,低头看。

看了足有两分钟。

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又看了一遍。

“这套模具,正常要二十天。”

“十天。”陈衡说。

钱师傅抬起头,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打量了陈衡几秒。

“你知道这精度意味着什么?弹匣体壁厚零点八毫米,折弯半径——”

“我知道。图纸是我画的。”

钱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灰。灰落在图纸边上,他也没在意。

“行。”他说,“但你给我派三个帮手。要手稳的,别给我派那种毛手毛脚的小年轻。”

“随你挑。”

钱师傅把图纸折了两折,揣兜里,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十天。一天都别来催我。催了我反而慢。”

这就算定了。

——

枪管螺纹的事更麻烦。

消音器接口需要一种特殊规格的内螺纹,螺距零点七五毫米,牙型角度是六十度偏梯形。这玩意儿市面上没有现成的丝锥——连目录里都查不到。

陈衡前一天夜里就把丝锥的图纸画好了。四刃,螺旋槽排屑,前引导段磨成锥度方便对中。图纸上标注得极细——槽深、槽宽、前角后角,每个尺寸后面都跟着公差。

工具车间的孙师傅接了图纸。

这个孙师傅不是孙建国,是孙德福,五十出头,干了三十年工具钳工,厂里磨什么怪东西最后都找他。

他看图纸的时候眉头拧了起来。

“这个螺旋槽——升角十二度?”

“十二度。排屑快。”

“我没磨过。”孙德福把图纸放在工具箱上,拿手指沿着螺旋槽的标注线划了一遍。“工具磨床的分度头精度够不够?”

“够。我昨天去看过了,你那台瑞士万能工具磨,分度盘精度到三十秒,磨这个绰有余。”

孙德福看了陈衡一眼。

“你还去看了我的设备。”

“不看怎么画图。”

孙德福没再说什么。把图纸夹在本子里,走到磨床前面开始调机器。

陈衡没走。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

“你不用盯着。”孙德福头也不抬。

“我不盯。我等着。万一有尺寸的问题当场说。”

孙德福停下手里的动作,偏头看他。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了一点。

“行。你坐着吧。”

第一根丝锥的毛坯是高速钢圆棒料,孙德福用车床车外形、铣四个刃槽、再上磨床精磨螺旋槽和切削刃。每一步他都做得很慢,量一刀磨一刀,卡尺和千分表换着用。

磨螺旋槽的时候出了问题。

分度头转到第三条槽的时候,砂轮进刀量偏了。孙德福一听声音不对就退了刀——但已经晚了,槽底多吃了零点零五毫米。

他把丝锥从夹具上取下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废了。”

陈衡站起来走过去看。确实,第三条槽比另外三条深了一丝。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用在枪管上会导致螺纹一侧切削力不均匀——时间长了螺纹会偏。

“重来。”陈衡说。

孙德福没吭声,从料架上取了第二根棒料。

第二根。

这次磨到螺旋槽的时候,孙德福的动作更慢了。砂轮进刀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每吃一丝就停下来量一次。

一根丝锥磨完,四个半小时过去了。

陈衡拿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四条刃锋利均匀,螺旋槽光洁度很高,前引导锥度过渡自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段试验用的枪管——昨天特意留的废品管——把丝锥探进去试了试手感。

进刀顺畅。退刀也顺畅。切屑从螺旋槽里自动排出来,没有堵塞。

“成了。”陈衡说。

孙德福把手里的抹布往机床上一扔,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头嘎吱响了好几声。

“再磨五根备用。”陈衡补了一句。

孙德福的懒腰僵在那儿。回过头来看着陈衡。

“……你走不走?”

“走。握把那边还有事。”

“赶紧走。”

——

电木握把是另一场硬仗。

厂里没有注塑机。最近的一台在省城塑料厂,借设备走审批流程最快也要一个礼拜。

等不起。

电木这东西麻烦——热固性的,成型就一次机会,温度压力时间哪个没控好,出来就是废品。温度低了里头还是生的,高了直接烧脆。压力小了填不满型腔,大了飞边刮都刮不干净。

陈衡的方案是土法上马:用厂里现有的十吨手动液压机当主机,自己做加热系统。模具分上下两半,四周嵌电热棒加温,模腔按握把外形铣出来。电木粉填进去,合模,加压,保温保压五分钟,开模取件。

原理简单,但做起来全是细节。

模具的设计他花了一个晚上。钢材选的是45号碳钢——耐温够用,加工性好。模腔表面要抛光到镜面,否则脱模的时候电木会粘壁。

加热棒的布置是关键。他算了导热路径——模腔壁厚不均匀,握把前端薄后端厚,如果加热棒均匀分布,前端会过热后端欠热。所以后端多埋了两根棒,前端减一根。温控靠热电偶加一个继电器——继电器是从报废的烘箱上拆的,接线还能用。

模具加工花了三天。铣模腔的时候小赵帮忙打下手——这人别的不行,操作铣床倒是把好手,把抛光模腔的光洁度做到了Ra0.4。

第四天试模。

车间里围了一圈人。钱师傅也过来了,叼着烟站在后面看。

小赵把电热棒通电加热,温度表的指针慢慢爬升。到了一百六十度的时候陈衡喊停。工人把称好的电木粉倒进模腔——淡黄色的粉末,带一股刺鼻的酚醛味道——合上模,液压机加压。

压力表指针稳在八十公斤。

五分钟。谁都没说话,就盯着那个模具。

“开。”

工人松开液压阀,上模升起来。

握把躺在下模腔里。深棕色,形状完整。工人用顶杆顶出来,陈衡接在手里。

左右翻了一下。

表面有气泡。三个。指甲盖大小,分布在握把后部。

“温度高了?”老周凑过来看。

“不是温度。是排气。”陈衡拿指甲扣了扣气泡边缘。“电木粉受热融化的时候释放水汽和气体,排不出去就成气泡。模具排气槽深度不够。”

他蹲下身去看下模的分型面。排气槽是铣出来的,零点零三毫米深——太浅了。

“小赵,铣刀。把排气槽加深到零点零五。”

小赵去拿刀。十五分钟后排气槽改好了。

第二次试模。同样的温度,同样的压力。

五分钟后开模。

这一次,握把表面光滑干净。没有气泡,没有缺料,棱角分明。陈衡拿卡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与图纸一致,公差以内。

他把握把往样枪的枪身上装了一下。卡扣到位,配合紧实,晃不动。

“行了。”

钱师傅在后面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嘟囔了一句:“脑子活。”

不知道是在夸谁。

——

第五天,装配线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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