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十四天,十三个红圈(2/2)
“护身符-2”比一代多了一个消音器接口,这个接口的同心度——就是枪管轴线和螺纹口轴线重合的程度——必须控制在零点零二毫米以内。偏了,消音器装上去之后弹头会打到消音器内壁,轻则影响精度,重则炸膛。
这项检测没有现成的工具可用。
陈衡自己设计了一个量棒。原理很简单:一根比枪管内径小零点零三毫米的钢棒,前端有一个与消音器接口配合的台阶。把量棒从枪口插入,一直推到消音器接口位置——如果同心度合格,量棒会顺畅通过;如果偏了,台阶部分会卡在接口边缘。
手感。全靠手感。
推进去顺滑——合格。推进去有阻滞——不合格。
这东西做出来容易,难的是教会装配工人使用。
陈衡把十二个装配工人召集到一起。工作台上铺了块墨绿色的绒布,一支样枪拆成零件摆在上面。从左到右排列:枪管、套筒、复进簧、击针总成、弹匣、握把、销钉若干。
“这是二型的全部零件。比一型多了三个——消音器接口衬套、接口螺母、同心度调整垫片。”
他拿起量棒示范。
“插进去——感觉到了没有?这个滑进去的感觉。对。这是合格的。”
把量棒抽出来,从旁边拿了一支故意做偏的废品管。
“再试这根。”量棒插进去,推到接口位置——停了。推不动。
“感觉到了?卡住了。偏了零点零四。这支废品,退回去返工。”
工人们一个个上手试。有个小伙子力气大,推不动的时候使劲捅了一下。
陈衡把他手拍开了。
“用力推就不叫检测了,叫破坏。轻推。感觉阻力就停。”
那小伙子讪缩了手。旁边的人笑了两声。
训练了半天,十二个人都上手了。陈衡又做了五根量棒备用——钢棒磨损了精度就没了,得定期换。
——
第七天。
流水线开始运转。
第一条“护身符-2”从最后一个工位下来的时候,车间里没人鼓掌。大家都盯着陈衡看——等他检验。
陈衡接过枪。
拉套筒。嚓。回膛声音利落,没有涩滞。松手,套筒复进,锁定。
扣扳机——空枪击发。咔。击针弹出的声音清脆,回位正常。连续扣了五次,每次手感一致。
拿出塞规检查闭锁间隙:通规进,止规不进。合格。
量棒插入枪管检测同心度:一推到底,顺滑无阻。合格。
他把枪举到灯光反光柔和,冲压件边缘无毛刺。
放下。
“合格。下一支。”
流水线继续转。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到十支的时候出了个小问题——弹匣插入后有零点几毫米的左右晃动。陈衡退出弹匣看了一眼弹匣卡笋,发现卡笋弹簧力度稍弱,换了一根弹簧解决。
到下午五点,第一天下线了十八支。
合格十六支,不合格两支——一支闭锁间隙超差,一支握把卡扣配合过松。退回返工。
合格率百分之八十九。
不算高。但第一天,能接受。
——
第八天下线二十二支,合格二十支。
第九天二十五支,合格二十四支。
第十天——钱师傅的弹匣模具交了。比承诺的十天提前了十二个小时。
模具送到冲压车间那天老周去看了一眼,回来跟陈衡说:“钱师傅那三个帮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说钱师傅这十天没回过宿舍,就睡在模具车间的行军床上,一天吃两顿饭,烟抽了十三包。”
陈衡没说什么。走到钱师傅的车间去看了一眼成品模具。
好东西。模腔面光可鉴人,分型面配合严丝合缝——对着光看,合模线几乎看不见。
钱师傅坐在行军床上抽烟,衣服上全是油污和铁屑。看见陈衡来了,嘬了口烟,说了句:“模具给你了。弹匣冲出来有问题别找我,找你自己的冲压参数。”
“没问题。”陈衡说。
他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钱师傅。”
“嗯。回去睡一觉吧。”
钱师傅把烟头摁在床腿上灭了,没回话。
——
新模具上线后弹匣的产量一下子起来了。冲压、折弯、点焊、热处理——一天能出四十个弹匣体。加上弹簧和托弹板的装配,成品弹匣一天三十五个没问题。
弹匣不再是瓶颈。
瓶颈变成了枪管。
枪管的加工周期最长——钻孔、铰拉膛线、车外形、铣螺纹接口,一根枪管从毛坯到成品要经过十一道工序。拉膛线那道最耗时间,一根管子拉二十分钟。机床只有两台。
一天最多出二十四根枪管。
流水线其他工位的产能已经爬到三十支以上了,全被枪管卡着。
陈衡盯着产能表看了半天。
老周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
“枪管加第三班?”老周问。
“机床不够。两台拉床连轴转也就这个数了。”
“跟别的厂借设备?”
“来不及。运过来调试就得一个礼拜。”
两人都没说话。
沉默了十几秒,陈衡把产能表扔桌上。
“加两台手动拉床。”
“手动?”老周放下缸子。
“手动。拉膛线精度靠的是拉刀和拉床导轨,跟动力方式没关系。手动的好处是——我们可以自己做。一台简易拉床三天就能拼出来。导轨用磨床磨个平面就行,拉力靠液压缸提供。”
老周想了想。
“谁来操作?手动拉床累得要死。”
“排班。四个人一台,两小时一换。”
老周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
“行。我去组织人焊架子。”
三天后两台土制拉床上线。粗笨、简陋,焊缝都没打磨——但管用。枪管日产量从二十四根升到三十八根。
流水线的瓶颈解除了。
——
第十四天。
两周整。
陈衡站在车间末端的检验台前,面前的木箱子里整齐码着成品枪,每支都用油纸包着,弹匣单独装在旁边的小盒子里。
孙建国拿着计数板走过来。
“第一批——七十二支。全部通过终检。”
陈衡点头。比预计的多了几支。
老周从车间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个信封。走到陈衡面前,没说话,把信封递过去。
陈衡接过来拆开。里面一张纸条,方处长的字——钢笔字,结构紧凑,笔锋硬。
“订单变更。1500支。三个月。”
。”
陈衡把纸条折好塞回信封。
老周看着他的脸。
“看过了?”
“看过了。”
“1500。”老周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嚼。“咱们现在日产多少?”
“三十到三十五。”
“一个月满打满算一千支。三个月——够了吧?”
“够是够。但要保证合格率。”陈衡把信封收进口袋,往车间方向走。“现在的合格率稳定在九成三左右。一千五百支成品,意味着毛坯量要备到一千六以上。原材料够不够是个问题。”
老周跟在后面。
“所以?”
陈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所以明天我得去趟省城。找方处长批条子。钢材、铜材、电木粉——都得加量。”
老周哦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车间走。流水线还在转,机器的声音在高大的厂房里回荡。工人们低着头各干各的,节奏稳定。
陈衡走到流水线中段,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一支枪从第一个工位传到最后一个工位,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经过十七双手。每双手完成一个动作,然后传给下一双手。
他看着这条线。
一千五百支。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