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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七号目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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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

陈衡睁开眼的时候,病房里还是一片灰蒙蒙的。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白色床单,白色窗帘——住了七天,他快被这颜色逼疯了。

头顶的日光灯管没开,但他还是能看见灯管里那几丝黑灰,横七竖八地粘在玻璃管壁内侧。

隔壁床的老头终于不打呼了。这老头是县医院退休的会计,胆囊炎住进来的,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开始打鼾,打到凌晨四点收工,中间偶尔憋一口气,憋得陈衡都替他紧张。

现在安静了。

陈衡低头看手背。留置针还扎着,胶布翘了一个角,针眼周围的皮肤泛着青紫色。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胶布边缘,慢慢撕。胶布粘着汗毛,扯得疼。撕到一半他换了个法子,用牙叼住胶布角,一使劲——

整条胶布下来了。

针头很细,7号的。他捏着针翼往外抽,动作慢,稳。血管壁有一点阻力,他调整了角度,针尖顺着血管走向退出来。手背上冒出一滴血,他用被角按住。

床头柜上有一块表,上海牌的,秒针一格一格跳。五点十七分。

他坐起来。

这个动作比预想的费力。腰腹的肌肉使不上劲,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他扶着床栏杆把自己撑起来,坐稳了,喘了两口。

裤子挂在床尾的横杆上。他伸手够过来,站起来穿。皮带扣到平时那个眼上,裤腰松松垮垮地耷拉着。他往里扣了一个眼,还松。又扣了一个,才算勉强撑住。

七天,瘦了多少不知道,反正原来那个眼的位置已经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压痕。

弯腰系鞋带。系到一半,血往脑袋上涌——不对,是血没涌上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皮。他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还攥着鞋带,就那么弓着腰僵了五六秒。

黑幕退去。视线回来了。

他把鞋带系完,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

门开了。

夜班护士推着小推车进来,车上放着血压计和体温计。她看见陈衡穿戴整齐地站在地上,手里拎着那个装换洗衣服的网兜,愣了一下。

“干什么?”

“走了。”

“谁批的?”

“我自己批的。”

护士的脸色不好看。她把血压计往床头柜上一搁,伸手就要去按呼叫铃:“医生没开出院单,你不能走——”

“我去找医生。”

陈衡没等她反应过来,拎着网兜出了病房。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惨白的光照着水磨石地面,地面反着光。他的布鞋底子薄,踩在上面能感觉到地面的凉。

值班医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的灯开着。

他推门进去。

值班医生姓王,四十出头,黑框眼镜,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睛还没全睁开,镜片上有一道压出来的印子。

“陈……”他揉了揉眼,看清来人,“你怎么起来了?”

“我要出院。”

王医生彻底醒了。他坐直身子,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翻开桌上的病历本:“你的转氨酶上次查还偏高,六十七,正常值是四十以下。再观察两天——”

“等不了。”

“厂里的事不差这两天——”

“差。”

王医生看着他。陈衡站在桌前,网兜搁在脚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王医生在这个县医院干了十五年,见过各种各样不听话的病人,他知道哪种人劝得动,哪种人劝不动。

眼前这个,劝不动。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患者陈衡要求自动出院,医嘱建议继续住院观察,患者拒绝。后果由患者本人承担。”

笔递过来。陈衡接过去,在签名栏里签了字。写得快,笔画连在一起,除了他自己谁也认不出来。

王医生把表格收了,又说了一句:“回去少熬夜,别喝酒,转氨酶高不是小事。”

陈衡点了下头,拎起网兜出了门。

走廊里那个护士还站在原地,手叉着腰,显然是等着他回来。看见他往大门方向走,在后面喊了一声:“药还没拿——”

“不要了。”

医院大门是两扇木头门,漆皮剥落,门轴生锈,推开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

外面的空气扑过来。

凉的。带着水汽。十一月初的早晨,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泛着一层灰蓝色。马路对面的早点摊已经开了,油锅里炸着油条,白色的面团下到油里,滋滋地冒泡,膨胀,变成金黄色。摊子边上蹲着两个穿棉袄的老头,手里捧着碗豆浆,嘴里呼噜呼噜响。

陈衡站在台阶上。

凉气灌进来,直冲肺底,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没皱眉。消毒水味的空气他闻了整整七天,这口带着油烟味的风,咳得值。

他往路边走。目光扫过马路对面——

一辆黑色轿车。

停在早点摊斜对面,靠着路牙子。车是北京吉普212,军绿色的帆布顶棚换成了黑色硬顶,不是原厂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驾驶座上坐着个人,戴鸭舌帽,下巴上有胡茬,正低头看报纸。

或者说,举着报纸。

陈衡的脚步没停。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了路灯杆,走到路口,在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没动。

他记下了车牌号。省字头的,后四位是3847。

这个号他见过。三天前,护士推着他去做B超的时候,透过住院部一楼的窗户看见的。当时车停在门诊楼前面的空地上,他多看了一眼,就因为那个改装过的黑色硬顶——原厂212没有这个配置。

方处长说过,身边会有人盯着,自己人、别人的人,都有。分不清是哪边的,那就都当不存在。

拐过路口,厂里派来接他的车停在一棵槐树底下。小货车,解放牌的,车斗里铺着旧油布。驾驶室的门开着,老周的徒弟小马正蹲在车头前面抽烟,看见陈衡过来,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

“陈技术员!”

“走吧。”

小马拉开副驾驶的门,陈衡没去坐副驾驶,翻身爬上了后面的车斗。油布上面有个旧棉垫子,他坐上去,靠着车斗挡板。

小马从后视镜里看他:“您坐后面干嘛?前面暖和——”

“后面看得远。”

小马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发动机嗓了两声才点着,蓝色的尾气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呛得路边的早点摊老板扭头瞪了一眼。

车上了公路。

陈衡靠着挡板,看着两边倒退的景色。田野里的稻子已经割完了,只剩下齐脚踝高的稻茬子,一片枯黄。远处有人在烧秸秆,青灰色的烟柱歪歪斜斜地升上去,被风一吹就散了。

路边的杨树叶子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电线上停着一排麻雀。

小马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陈技术员,您瘦了不少。”

陈衡没接话。

小马自己接自己的话:“食堂王师傅说您要回来,特意留了红烧肉。周师傅交代的,每顿都留。您在医院这一周,那红烧肉没人敢碰,天天端回去热了又端出来——”

“别的呢?”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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