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七号目标(2/2)
“厂里这一周,有什么事?”
小马的嘴闭上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陈衡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到路面上。
“这个……我不太清楚。周师傅没跟我说。”
陈衡没再问。小马不清楚是真的不清楚,还是被人交代过不准说,都无所谓。到了厂里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车在厂门口停下来。
岗亭里的保卫人员是新面孔。不是之前那个姓赵的老头,是个年轻人,穿着半新的军大衣,胳膊上别着红袖章。他走出来,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去看了看底盘,然后走到后车斗这边,手里拿着个夹板。
“证件。”
陈衡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年轻人接过来翻开,对照了一下照片,又看了看陈衡的脸。
“陈衡同志?”
“对。”
年轻人把工作证还回来,从岗亭里面抽出一本登记簿:“签个字。”
陈衡签了。签字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登记簿上面的记录——昨天进出厂的车有十一辆,其中三辆的车牌号他不认识。倒数第四行有一辆,省字头,尾号3851。
和医院门口那辆差两个数。巧合,或者不是巧合。
车开进厂区。路过机加车间的时候,里面的灯已经亮了,能听见机床运转的嗡嗡声。早班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三三两两地往厂里涌,车铃声此起彼伏。
小马把车停在研究室楼下。陈衡跳下车斗的时候,腿有点软,落地那一下膝盖弯了一个不该弯的幅度。他站稳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谢了。”
“不客气不客气,陈技术员您——”
陈衡已经往楼里走了。
楼梯。二楼。走廊。研究室的门。
钥匙插进去,拧了一圈半。门开了。
屋里的空气带着一股子闷味,窗户关了一周没人开过。桌上的搪瓷茶缸还在原来的位置,他凑近看了一眼——茶水早干了,茶叶贴在杯壁上,氧化成深褐色,一圈一圈的水渍印子记录着水位下降的过程。
墙上钉着的那张迫击炮总图还在。A0的图幅,边角翘起来,铅笔还夹在左上角的图钉和墙面之间。右下角的标题栏他填了一半,日期写的是十月二十一号。
今天十一月二号。
十二天。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把网兜随手丢在行军床上,拉开办公椅,坐下。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响,是老朋友打招呼的声音。
抽屉。拉开。
那把“护身符”样枪还在,压着弹匣,六发满装。旁边是那本灰色硬壳笔记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他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到最后写字的那一页。
“下一站,火炮。”
五个字还在。铅笔写的,没有褪色。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面正中间。然后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把那股闷味往外赶。窗台外面的梧桐树只剩下几片枯叶挂着,枝条在风里晃。
楼下有脚步声。上楼梯的,两个人。一个脚步重,一个轻。
重的那个先到门口。门被推开。
老周站在门口。左手端着搪瓷缸子,热气从缸口往上冒。右手提着一个铝饭盒,饭盒底部还在滴水——刚从食堂打来的。
他看见坐在桌前的陈衡,动作停了一拍。
“你个不要命的。”
陈衡没解释,从抽屉里抽出笔记本,翻到标着“青松”两个字的那一页。页面上是步枪的零件清单和加工进度表,最后一次更新是十月二十号他住院前一天。
“零件到哪一步了?”
老周把搪瓷缸子和饭盒搁在桌角,没回答他的问题。“医生让你出院了?”
“我自己签的字。”
“转氨酶降了?”
“没查。”
老周盯着他看了三秒。陈衡没躲,也没多解释,就那么坐着,手指点在笔记本的加工进度表上。
老周骂了一句粗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然后他说:“就差总装了。机匣、枪管、枪机、复进簧,全部加工完毕。钱师傅上周四走的最后一道精磨,我验的货,全部合格。弹匣昨天刚做完热处理。”
陈衡的手指从进度表上移开了。
“有问题的零件呢?”
“退了两件。一根枪管膛线深度不够,一个枪机闭锁面有刀痕。换了新件重新做的,昨天出的活。”
“装配的人安排了吗?”
“安排你个头。”老周把饭盒往他跟前推了推,“先吃饭。”
陈衡把饭盒打开。白米饭上面盖着两块红烧肉,一勺炒白菜,还有半个咸鸭蛋。肉的酱汁渗进米饭里,颜色深,香味往上窜。
他确实饿了。医院的伙食能把人饿出幻觉——每天早上稀饭配咸菜,中午水煮挂面,晚上馒头配汤。那个汤,白水里飘着三片菜叶两根粉丝,收费七毛钱,是抢钱。
他扒了两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吃完去车间。”
老周没答应也没反对。他站在窗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上,划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你现在这样子,不能干活。”
“我干不干活,看了零件再说。”
“陈衡。”
老周叫他全名。这个称呼平时不怎么用,一用就是要说正事。
陈衡抬头。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你住院这一周,厂里来了不少人。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保卫科的人手加了一倍,夜里巡逻的路线都改了。你那间屋——”他指了指研究室的门,“每天有人来检查两次,门窗、桌椅、电话线。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陈衡把饭盒里的咸鸭蛋用筷子戳开,蛋黄流出油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急着回来?”
“就是知道才急着回来。”陈衡把半个蛋黄塞进嘴里,咸的,沙的,香。“东西在这儿,人不在,我睡不着。”
老周没再说。他把烟抽完,烟头掐灭在窗台上,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来。
“吃完走。我带你去。”
陈衡三口两口把饭盒里的东西扫干净,盖上盖子,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棉袄,灰蓝色的,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上面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
红色的电话机搁在桌角。笔记本放在桌面中间。抽屉里有一把压了六发子弹的枪。
都在。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