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总装拍板,图纸却少了一张(2/2)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四个技术专家开始提问。
白头发那个先开口:“口径5.8,现在国内没有成熟的弹药体系。你的弹怎么解决?”
“自己设计的。弹头重四点一五克,初速九百二十米每秒,膛压不超过二百八十兆帕。”
“弹头结构?”
“全被甲,铅芯外覆钢套,最外层铜被甲。”
白头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第二个专家——矮胖,戴老花镜的那个:“导气系统你用的是短行程活塞,为什么不用长行程?长行程可靠性更好。”
“长行程重量大,精度差。短行程配合我的气室设计,能在可靠性和精度之间找到平衡点。”
“你怎么保证积碳不堵塞进气孔?”
“进气孔直径加大到三毫米,比常规设计大了百分之五十。就算积碳附着,有效通气面积还够。”
矮胖专家推了推眼镜,嘴巴动了动,没再问。
第三个专家是个瘦高个,说话带东北口音:“这个枪机闭锁结构——回转式闭锁,三个闭锁突笋,你这个突笋的角度是多少?”
“每个突笋占弧长三十度,间隔九十度。闭锁旋转角二十二点五度。”
“为什么是二十二点五?”
陈衡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常规设计用三十度,开锁力矩大。我算过,二十二点五度的旋转角,配合导轨的螺旋升角,能让开锁初始力矩降低百分之十五左右。对自动循环的可靠性有好处。”
瘦高个“哦”了一声,把这个数写在手里的纸上。
第四个专家一直没说话。他是几个人里最老的,至少六十往上,脸上有老年斑,但眼睛很亮。等前面三个问完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这个结构,你从哪儿来的灵感?”
陈衡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答。
真实答案是:他上辈子见过太多枪,拆过太多枪,打过太多枪。各国的主流步枪他都摸过,哪个结构好、哪个结构烂,心里有数。“青松”的设计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从几十年后的技术发展里倒推出来的。
但他不能这么说。
“看了很多资料。国外的公开文献,能找到的都看了。然后自己推演的。”
老专家看了他几秒,没追问。
大校把笔记本合上了。他从头到尾没提一个技术问题。但他一直在记。他记的不是技术细节——那些有专家管。他记的是陈衡这个人。回答的速度,思维的方式,遇到关键问题时的微妙停顿。
下午两点,靶场。
大校脱了外套。军装衬衣的袖子往上卷了两圈。他从射击台上拿起步枪,掂了掂,然后据枪。
姿势很标准。受过正规训练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打了五十发。不快,每一发都瞄了两三秒。
打完放下枪,先看了看弹着点——小刘已经跑去把靶纸取回来了。五十发,全在九环以上,大部分在十环。散布圆不到三厘米。
大校没看靶纸。他把枪翻过来,看枪机闭锁面。
用拇指摸了闭锁突笋——光滑,几乎没有磨痕。这支枪到现在为止打了快六百发了,闭锁面还是这个状态。这说明材料和热处理到位了。
他又拉了两下枪机,听复位的声音。然后把枪递给旁边的白头发专家。
四个专家轮流打了一遍。每人三十发。
矮胖专家打到第十发的时候笑了一声:“后坐力真小。”
没人接话。但其他几个人都看了陈衡一眼。
打完了。
大校站在靶场边上,面朝远处的山。太阳已经往西偏了,影子拉长了。
他站了有半分钟。
然后转过身。
“这支枪,如果定型,就是国产装备里最好的一支。”
语气很平。不是夸奖,是判断。
陈衡没说话。总装技术局的副局长,见过所有现役和在研的武器装备——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说“最好的一支”,那就是真的最好的一支。
老周在旁边,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凉了,他也没喝,就端着。听完大校这句话,他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那种紧绷了一天终于松下来的感觉。
临走之前,大校把陈衡叫到靶场边的一棵树底下。就他们两个人,其他人都在十几米外收拾东西。
“你的设计笔记,能不能留一份在总装?”
陈衡看着他:“为什么?”
大校摘了帽子,用手捋了一下花白的头发。
“因为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可能比这支枪更重要。”
陈衡没马上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留一份笔记在总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东西进入了军方的视野。一旦进入视野,后面会有更多的项目找上门来。
这正是他要的。
步枪只是开始。
“可以。”他说。
大校点了点头,戴上帽子,走了。
三辆黑色轿车按来时的顺序驶出厂区。门卫放下横杆,尾灯消失在碎石路的拐弯处。
陈衡回到车间。
天已经黑了。他拉亮日光灯,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工作台上还摆着枪和保养工具——下午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
他把枪放进木箱子里锁好。然后从档案袋里取出笔记本。
他要再检查一遍,确认哪些内容可以留,哪些需要先抄一份副本。
翻到最后几页。
他的手停住了。
封底夹层。他掀开来。
空的。
那张手画的迫击炮草图——铅笔画的,A5纸大小,上面有一个八十毫米迫击炮的概念布局图——不见了。
他记得上周整理资料的时候还在。他专门把那几张草图从正文里抽出来,叠好,塞进封底夹层的。当时还摁了一下,确认纸角没有翘出来。
现在没了。
陈衡把笔记本翻了一遍。不在。档案袋翻了。不在。工作台上里里外外都找了。不在。
他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空的夹层。
走廊里的那通电话。靶场山坡上的反光。现在,笔记本里消失的草图。
三件事连起来了。
有人在看他。看得很仔细。不但知道他在做步枪,还知道他脑子里有别的东西。而且这个人能接触到他的笔记本——在这一周里的某个时候。
一周里,笔记本一直放在车间的工作台上。白天项目组的人都在,晚上他睡在车间里。但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这本笔记。去食堂吃饭、上厕所、洗澡——每次离开都有十到二十分钟的空档。
足够了。
陈衡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档案袋里。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空的。保卫科值夜的人应该在一楼门厅。
他没去找孙建国。
不是不信任孙建国。是因为现在不知道对方是谁、有几个人、背后是什么来头。打草惊蛇的事不能干。
他回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拿起一张白纸,开始重新画那张迫击炮草图。
画完了,看了两秒,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然后他重新拿了一张纸,画了一张完全不同的——参数做了修改,几个关键尺寸故意写错了。
他把这张“错误版”叠好,塞进笔记本封底的夹层里。
下次谁再来拿,拿到的就是这张。
拿去吧。看你拿着假图纸能干什么。
他关了灯,躺上行军床。枕头底下那把“护身符”硌着后脑勺,冰凉的。
睡不着。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想着一个问题——迫击炮的草图被人拿走了,说明对方不只是盯着步枪。
对方要的,是他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
大校看得出来。
暗处的人,也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