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十七岁,副主任,六十二块(1/2)
六点半,厂区大喇叭响了。
陈衡从被窝里坐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尽量不弄出声响。上铺的小刘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把被子蒙过头顶。
裤子是昨天洗的,晾在床头铁丝上,没干透,穿上身有点潮。
他把的确良衬衫的扣子一颗系好,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今天要去厂部。
昨天晚上,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来串门,靠在门框上,用那种像在说“今晚食堂有红烧肉”的随意语气告诉他,方处长让他明早去一趟厂办,带上笔记本。
陈衡问什么事。
老周喝了口水:“去了就知道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没看陈衡,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看得很专注。
陈衡没再问。他在厂里待了快两年,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情,问是问不出来的,只能等。
洗漱间的水龙头拧开,水管突响了几声才出水,凉的,带着铁锈味。陈衡对着破了一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长,该理了。脸上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用水抹了抹,没抹掉。
他把笔记本装进挎包里,出了门。
厂部办公楼前停着一辆绿色的长江750三轮摩托车,车斗上贴着“公安”两个字,白漆描的,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陈衡看了那辆摩托车一眼。
公安的人来厂里,不是常有的事。
二楼,厂办门口。方处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陈衡没急着敲门,站在走廊里等。头顶的白炽灯有一只坏了,闪一下灭一下,发出细微的咝声。
门开了,出来的是保卫科的老秦。
老秦看见陈衡,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急匆匆地走了。经过陈衡身边的时候,带出一股浓重的烟味。
“进来。”
方处长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厂区平面图。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份文件,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帽没套上。烟灰缸里三个烟头,其中两个只抽了一半。
方处长坐在桌后,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瘦,颧骨高。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坐。”
陈衡坐下,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
“厂党委昨晚开了个会。”方处长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掂量,“有个决定,今天一早要贴出去。”
他弹了一下烟灰。
“经厂党委研究,决定成立特种武器研究室。”
陈衡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由你担任副主任,持工作。”方处长看着他,“享受工程师待遇。”
窗外传来龙门吊启动的轰鸣声,整个楼板跟着微震动。桌上茶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
陈衡看着方处长手里那支烟,烟头的火光一亮一暗。
“有什么问题吗?”方处长问。
“……我十六岁。”
方处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
“这个决定,是厂党委一致通过的。年龄不重要。”
他把桌上那份文件推过来。陈衡接过去——打印好的任命书,纸张还散着油墨味,右下角盖着厂党委的章,红印油还没干透,在纸上洇开了一圈。
“明天一早,通知就会贴出去。”方处长站起来,“小陈,从今天起,你是副主任了。”
他伸出手。
陈衡也伸出手。方处长的手很干燥,骨节突出,握上去硬邦邦的。
“好干。”
陈衡从厂办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从梧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个个光斑。他站在楼门口,眯了下眼。那辆长江750还在,车斗里的皮座椅裂了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
锻工车间的气锤还在响,一下一下,砸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溅出来。他路过的时候,有个学徒正往外泼脏水,差点溅到他脚上。学徒喊了声“抱歉”,抬头一看是他,又喊了声“陈技术员”。
是技术员。
明天就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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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通知贴出来了。
大红纸,裁得整齐齐,边角用图钉按在厂部公告栏的木板上。毛笔正楷,是厂办老孙的手笔——部队当过文书,写通告是一绝。
内容很短:经厂党委研究决定,成立特种武器研究室,由陈衡同志担任副主任(主持工作),享受工程师待遇。
红印油还没干透,在纸上晕开一圈。
通知贴出来不到半个小时,围观的人就围了好几层。有人踮着脚看,有人挤进去又挤出来,嘴里念叨着“十六岁的副主任”。
消息传得快。从公告栏到食堂,从食堂到车间,从车间到青工宿舍的水房。
陈衡在去办公室的路上,碰到的人都在看他。有人冲他点头,有人冲他笑,笑里的意思很复杂——好奇、观望,还有些别的什么。
他低着头,脚步比平时快。
原来的办公室在技术科那一层,走廊尽头第二间。现在门口多了一块牌子,白底黑字——“特种武器研究室”。
牌子是木头的,边角还带着毛刺,新做的。
陈衡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特种”两个字刻得深,凹槽里还残留着木屑,细小的,黄白色的,用手指一抹就粘在指腹上。木头表面粗糙,砂纸没打磨到位。
“陈副主任,看新办公室?”
身后是老周的声音。他端着那个标志性的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大海航行靠舵手”,搪瓷磕掉好几块——靠在走廊墙上,嘴角带着说不清是调侃还是高兴的笑。
“换到走廊尽头那间了,比这间大一倍,窗户朝南。你那些图纸我已经搬过去了。”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开着,阳光从里面照出来,在走廊地面上铺出一块亮方形。
陈衡走过去,站在门口。
房间确实大一倍。窗朝南,阳光正从窗外涌进来。窗台上一盆文竹,长得有些野,枝条横着伸出老远。窗外梧桐树正对着窗户,风吹过来时叶片翻动。
墙上已经挂好了图纸——都是他从前画的,迫击炮剖面图、弹药分解图、炮管结构示意图,一张按顺序排列,钉得端正正。每一张都拿尺子量过间距,四个角都钉了图钉,规矩矩的。
“老周,”陈衡回头,“你自己钉的?”
“废话。你那堆图纸乱得跟废纸似的,我整理了半天。按时间排的,最早画的在最左边。”
陈衡走到墙边,看着最左那张——榴弹炮内部结构示意图,画于进厂第三个月。图纸上有铅笔擦过的痕迹,涂改了好几遍。那时候他还不熟悉绘图规范,线条不够直,标注的字歪歪扭扭。
快两年了。
他的手指从图纸边角滑过去,纸面干燥,微泛黄。
“行了,看你的新办公桌。”老周拍了靠窗那张桌子。
铁皮桌,比原来的木桌子大一圈,桌面铺了玻璃板,压着一张厂区平面图。旁边一把皮椅子,人造革包的,海绵坐垫。墙角一个带密码锁的铁皮文件柜。旁边折叠桌上放着红色保密电话机。
东西不多,该有的都有了。
陈衡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墙角,把那把皮椅子推到一边,回了趟原来的办公室,把自己的旧木椅子搬了过来。
老周看着他搬椅子,没帮忙,靠在门框上笑:“皮椅子不坐,坐木头的?”
“皮椅子坐不惯,总往下滑。”
陈衡把木椅子放到桌后面,坐下。后背靠着硬邦邦的椅背。
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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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财务科领工资。
门口排着队。陈衡站在队伍里,前面是铸造车间的老工人,手背上一块一块的烫伤疤痕。老工人回头看了陈衡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口的新工作证上,停了好几秒,才转回去。
轮到陈衡。会计翻开工资本,手指在表格上横着移过去,停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六十二块。”
以前是十八块。
两张十块的,四张五块的,两张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陈衡把钞票一张折好,揣进衬衫内袋里。钞票的边角硌着皮肤,有点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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