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十七岁,副主任,六十二块(2/2)
他从财务科出来,碰上了小赵。
小赵是机要室通信员,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看见陈衡就小跑过来。
“陈副主任——你的新工作证。”
红色封皮,塑料套,里面贴着照片。照片两个月前照的,他穿着干净的的确良衬衫,站在厂门口梧桐树下,表情严肃,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老成一点。
职务一栏:技术员(享受工程师待遇)。
备注一栏:特种武器研究室副主任。
小赵双手捧着递过来,动作很郑重。陈衡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小赵笑,一溜烟跑了。
陈衡握着那本工作证,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锅炉房后面的墙根下,靠着墙,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好几遍。
锅炉房里煤块落进炉膛的声音,哗啦,哗啦。
他把工作证收好,回了办公室。
那天下午开始,厂里人的称呼变了。
以前叫“小陈”“陈技术员”,现在有人开始叫“陈副主任”。第一个人这么叫的时候,陈衡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叫第二声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他每次都说“叫我小陈就行”。
但叫的人多了,他也懒得纠正。只是听到“副主任”三个字,总觉得像在叫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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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老周端着搪瓷缸子晃进来。
他看见桌上的新工作证,拿起来翻了翻,正面反面都看了看,放回去,放得很轻。
“陈副主任,”老周一本正经,“以后跟你说话是不是得打报告?”
陈衡瞪了他一眼。
老周嘿笑了两声,肩膀一抖一抖。他坐到旁边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凉水。
“跟你说个事。”笑意慢慢收了,但嘴角还弯着,“你父亲那边,该打个电话了。”
陈衡点了点头。
下班后,传达室里只有值班的老头在,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收音机里播着样板戏,杨子荣在唱“打虎上山”,声音调得很低。
陈衡拨了父亲的号。嘟声响了很久。
“喂。”陈德厚的声音,有些沙哑。
“爸,是我。”
“哦,你。什么事?”
“我工资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听筒里能听见背景音——有人走动,收音机在播节目,邻居家孩子在叫。
“涨了好,”陈德厚说,“攒着,将来娶媳妇。”
声音平的,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但陈衡握着听筒,听见旁边有人在笑——邻居婶子的声音,尖的,穿透力很强:“老陈,你儿子当官了?”
然后是几句低声的笑谈。
陈德厚没回答那边的话。
“挂了。”他说。
忙音响了。
陈衡握着听筒,站在传达室里。值班老头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收音机里杨子荣还在唱,唱的是“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他把听筒放回去,出了传达室。
天暗了。厂区路灯亮起来,老式汞灯,刚亮时发蓝,慢慢变成惨白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风吹过来就晃。
陈衡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办公室。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间灯还亮着。他走进去,把门关上,坐回那把旧木椅子。
安静了。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沙沙地响。楼下车间有人加班,机器轰鸣声隔着楼板传上来,闷的。
陈衡摊开迫击炮的图纸。
轻量化迫击炮——重量控制在现有型号的三分之二以内,射程不能减,精度不能降。图纸手绘的,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有些地方标了尺寸,有些打了问号,有些用红铅笔圈出来写着“待验证”。
他拿起铅笔,在炮管长度的数据上点了点,正准备重新核算——
门被敲响了。
很轻,但有节奏。三下,停,两下,停,再三下。
老周的暗号。
陈衡起身开门。
门外的老周和傍晚那个翘着二郎腿喝凉水的老周不一样。嘴角那道习惯性的弧度没了,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闪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动作很轻。
“你知道谁要来咱们研究室吗?”
声音压得很低。
陈衡摇头。
“方处长推荐了一个人。”老周凑近一步,搪瓷缸子不在手里,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从公安部调来的,专门负责咱们研究室的安全。”
陈衡看着老周的眼睛。
平时笑嘻嘻的时候看不出来,现在不笑了,眼角的细纹全露出来。他的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害怕,是不安。
“方处长亲自推荐的?”
“对。”
“什么时候到?”
老周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浓重,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
他转回头,喉结动了动。
“快的话,明天。”
陈衡没接话。他靠回椅背,盯着桌上的图纸看了几秒。
公安部的人,来一个小的厂办研究室。这个规格,不是保护一间办公室,是保护办公室里坐着的人。
方处长什么都没跟他说。
但方处长做了。
“老周。”
“嗯?”
“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老周没有回答。窗台上那盆文竹的枝条在无风的室内微颤了一下——是楼下车间的震动传上来的。
“说不好。”老周最后说了这三个字。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陈衡。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不过有一点我能确定——你现在值钱了。”他说,“值钱到需要有人专门看着你。”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往走廊尽头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
陈衡坐在灯下,铅笔还捏在手里。他低头看了看图纸,看了看那些密麻麻的数据和线条,然后把铅笔放下了。
今天画不下去了。
他把图纸卷起来,塞进铁皮文件柜,拧上密码锁。关灯之前,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厂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到大门口,大门外是一片漆黑。
漆黑里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
那个明天要来的人,大概就是知道的那个。
他关了灯,出了门。走廊里黑透了,只有楼梯口的应急灯泛着微弱的红光。
陈衡顺着那点红光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