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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七个人,一门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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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梅抬起头,看见是他,没站起来,只是把脚从膝盖上放下来,把书合上。书合上的时候带起一小股灰尘,在窗边的光线里翻飞了一会儿。

“陈工。”语气很平。不是冷淡,就是平。

“我要组一个研究室,”陈衡说,“缺搞自动控制的。”

李梅没接话。她把书放在桌上,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摸了两下。中指第一节指节上有一个老茧——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你研究室有没有资料看?”她问。

这个问题把陈衡问住了。他准备了工资待遇、工作强度、研究条件,但李梅问的不是条件,是资料。

她二十五六岁,北理工毕业,全厂唯一一个学自动控制的。分到厂里以后被安排在技术科,但技术科干的都是机械设计,她插不上手。没人知道怎么用她,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这一年里她大概把能看的书都看完了,包括这本英文原版的,翻得起了毛边。

“有。”陈衡说,“跟着干就有。”

李梅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行。”她说。

她把钢笔帽套上,拧紧,把笔记本合上,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紧不慢,手指稳当的。

陈衡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人齐了统一通知。”

李梅已经重新翻开了书,听见这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答应了。

从资料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陈衡走回办公室,桌上那张纸还摊着,六个名字,六个问号。他坐下来,拿起铅笔,在最后一个问号上补了一笔——这一笔没断。

第二天上午,老周把他侄子领来了。

老周全名叫周德厚,四十八岁,厂里的老检验员。检验科干了二十年,手里的千分尺比别人的眼睛还准。他把侄子从隔壁县领过来,坐了两小时公共汽车,下车的时候周小军的裤腿上还沾着农机厂的铁屑。

陈衡在办公室里见的人。周小军站在门口,老周推了他一把,他才迈进来。小伙子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宽,脖子粗。穿着一件洗得掉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领子变形的秋衣。

陈衡看他的手。手掌大,手指粗,指节处的皮肤硬得像砂纸。手背上有几个烫伤的疤,小的像绿豆,大的像黄豆。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长年累月洗不掉的。机油渗进了指甲缝,渗进了皮肤纹理,再怎么洗,总有残留。

陈衡没让他坐,也没倒水。他把一块毛坯钢扔了过去。

拳头大小,圆柱形,表面粗糙。周小军伸手接住,接的动作是本能——看见东西飞过来,伸手就抓,车间里干久了养成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毛坯,又抬头看陈衡,没说话。

“车一个直径三十毫米、公差正负零点零二的圆棒。”

老周站在旁边,嘴巴动了动,咽回去了。他在检验科待了二十年,知道规矩——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车一根棒子。

周小军拿着毛坯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走向墙角的车床。

那台车床是研究室唯一的设备,老式的C620,八成新,是陈衡从设备科硬要来的。周小军走到车床前,没急着动手,先绕着机床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床身,用手摸了摸导轨。

看床身是看稳不稳,摸导轨是看平不平。一台陌生的车床,先摸清脾气再动手。

他检查完了,站到操作位置,拉下电源开关。车床嗡的一声转起来,声音均匀,没有杂音。他听了几秒,点头——是对自己点的。

装卡盘。左手扶着毛坯,右手紧卡盘,三个爪依次收紧,每一下都拧到同一个力道。装好了,他用扳手在卡盘上敲了两下——跟钱宝根一模一样的习惯,敲两下,听声音判断紧没紧。

开主轴,选转速,对刀。左手扶着进给手柄,右手握着横向进给轮,眼睛盯着刀尖和工件的接触点。第一刀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微顿了一下——试刀,试工件硬不硬,试车刀快不快,试车床有没有虚位。顿了不到半秒,手劲变了,进刀顺畅起来。

铁屑从刀尖上卷出来,细长的,连续的,在灯光下泛着蓝色。切削液流下来,浇在刀尖和工件之间,发出细小的嘶嘶声。

周小军站在车床前面,身子微前倾,膝盖微弯,重心落在脚掌上。眼睛没离开过刀尖,偶尔扫一眼刻度盘,马上又回到工件上。

陈衡靠在桌边,没说话。老周在旁边站着,呼吸声越来越重。

十分钟。

周小军停了车床。主轴慢慢停下来,工件在卡盘上转了最后一圈,停住了。他松开卡盘,把工件取下来,拿抹布擦了擦,转过身,递给陈衡。

一根亮闪闪的圆棒,表面光洁,没有振纹,没有划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金属光泽。陈衡接过来,手指碰到的表面还带着切削的余温。

他走到桌边,拿起千分尺。测砧夹住圆棒,轻轻旋动棘轮,直到棘轮发出三声咔哒。

低头看刻度。

直径三十点零一毫米。

公差正负零点零二,三十点零一在范围内。

陈衡放下千分尺,看着周小军。周小军站在车床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擦工件的抹布,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留下了。”

周小军把抹布放在车床上,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样子跟他二叔不一样——直着脖子点的,下巴往里收一下,马上抬起来。是那种知道自己有手艺的人才会有的点头方式。

老周在旁边呼出一口气,声音大得像气球漏气。他走过去拍侄子的肩膀,拍得周小军往前踉跄了一步。

“那行,我先回去了。这孩子你多管教。”

陈衡把老周送到门口,老周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陈,这孩子手艺没问题,就是话少。有啥事你多担待。”

陈衡说知道了。

老周走了。陈衡回到办公室,周小军还站在车床旁边,不知道该站哪儿。他刚才车完棒子就把工具归置了——车刀放回刀架上,扳手挂在工具箱的钩子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收拾得整齐,但活干完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你坐。”陈衡指了指椅子。

周小军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不自觉地摩挲——手里少了什么东西,不习惯。

陈衡走回桌边,拿起铅笔,在纸上第六个名字后面写了两个字:留下。

然后他撕了一张纸,开始写通知。通知上写了六个名字:刘建国、钱宝根、王建设、周小军、李梅,还有老周——老周是兼职,不算正式编制,但陈衡还是把他写上了。

写完了,他数了数,加上他自己,七个。

七个人。最大的六十三,最小的十八。一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画线不敢用力。一个是返聘的老车工,手糙得像树皮。一个嫌热处理脏、爱擦皮鞋的中专生。一个在小县城农机厂里快发不出工资的年轻车工。一个全厂唯一搞自动控制、却没人知道怎么用的女技术员。一个在检验科干了二十年的老检验员。

还有一个他自己。

陈衡把通知写完,叠好,装进信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黑了,厂区的路灯亮着,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几个晚班工人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细的沙沙声。

他拉上窗帘,关了台灯。拉线开关“啪”地响了一声,屋里暗了下来。

第二天,人齐了。

陈衡通知的是下午两点,会议室集合。会议室就是研究室隔壁那间屋子,原来是个小仓库,收拾出来放了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盖着一块灰布。屋子不大,七个人坐下刚好,第八个人就挤了。

下午两点差五分,陈衡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刘建国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钢笔帽已经拧开了。钱宝根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五个红字,磨得只剩“先进”两个字还完整——缸子里泡着浓茶,叶占了半缸。老周坐在钱宝根旁边,也在喝茶。

小王坐在另一头,今天穿了一双旧布鞋,鞋面上有油渍,工作服显然是昨晚洗过了,肩膀上还有衣架撑出来的印子。周小军坐在小王旁边,坐得直,手放在膝盖上,还是在摩挲手指。李梅坐在窗户。

陈衡站在桌前,没坐下。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开口了。

“咱们要干的活,”他说,“比护身符难十倍,时间紧十倍。”

屋子里没人说话。

“谁干不了,现在说。”陈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我不拦着。现在站起来,走出去,什么事都没有。但要是留下来,干到一半说干不了——”

他停了一下。

“那就不是走不走的问题了。”

烟味浓了起来——老周在抽烟,钱宝根在抽烟,小王也点了一根。三烟的烟雾搅在一起,在头顶盘成一个灰白色的层。

没有人站起来。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食指按在鼻梁上,往上推了两毫米,按得指腹压红了。

钱宝根弹了弹烟灰,用小指轻轻一扫,扫到地上。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叶渣子粘在嘴唇上,他用舌头舔掉了。

小王把烟掐了。桌上没有烟灰缸,他在桌角摁灭烟头,摁完放在脚边,用鞋尖踩住。

周小军的手停住了。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李梅把腿放下来了。

陈衡等了五秒钟。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人站起来说“我退出”。

没有人站。

他转过身,走到黑板前面,伸手捏住灰布的一角。灰布是旧的,布料发硬,捏在手里粗粝的。他用力一扯,布落下来,堆在地上。

黑板上画着一张图。

迫击炮的总体结构图。炮管在最上面,都画得清楚楚——炮管的长度、口径、膛线,炮架的折叠结构,座钣的三角形支撑,瞄准具的刻度。粗线是结构轮廓,细线是尺寸标注。有些地方画错了,用黑板擦过,留下一片灰白的痕迹,在上面重新画过。

这张图是陈衡昨天晚上画的。从晚上八点画到凌晨两点,六个小时。画完的时候右手抽筋了,手指蜷起来伸不直,他用左手一根一根地掰开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动了。手里夹着烟的人忘了吸,烟雾从烟头上直地升上去,细的一缕。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图。

钱宝根第一个开口。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看那张图。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无声地念了什么。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陈衡。

声音有点哑:“这是……炮?”

陈衡站在黑板旁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这是咱们要造的东西。”他说。

窗外有麻雀叫。叫声很细,隔着玻璃传进来。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黑板的一角,粉笔画的线条被照得发亮,那些白色的线像是自己会发光一样。

七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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