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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七个人,一门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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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衡在纸上写下第七个名字的时候,铅笔尖断了。

断得不是时候。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走,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又近。

这个名字后面画着一个问号,问号的尾巴拖得很长,戳破了纸——他犹豫的不是要不要这个人,而是这个人愿不愿意来。

研究室挂牌是三天前的事。牌子上写着“特种武器研究室”,白底黑字,挂在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的门框上。牌子挂上去的时候,厂办的副主任老孙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嘬了嘬牙花子,说了一句:“老陈,这牌子挂着容易,摘下来就难了。”

陈衡没接话。他拿手抹了抹牌子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屋里什么都没有。两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块黑板,一个铁皮柜子。窗户朝北,光线不好,白天也得开灯。陈衡从别的科室要了一盏台灯过来,灯罩是绿的,开关是拉线的,拉线的时候里边的铜片会“啪”地响一声。

那天他把灯拉亮,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写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小刘,刘建国。第二个是钱师傅,钱宝根。第三个是小王,王建设。第四个是一个打了叉的名字——原来想调一个搞弹道的,打了三个电话,人家不来。叉划了两道,力透纸背。第五个是李梅。第六个他空着,没写。

今天早上老周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探着半个身子说:“老陈,我给你推荐个人。”

陈衡说:“谁?”

老周说:“我侄子。”

于是纸上多了第六个名字:周小军。老周说他二十三,在隔壁县的农机厂当车工,技术好,但厂子快发不出工资了。

陈衡说:“让他来试。”

老周说:“明天就带来。”

现在纸上有了六个名字,加上陈衡自己,七个。第七个他没写,因为第七个就是他。

他把断了的铅笔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新的。这间办公室原来是间库房,抽屉里有老鼠屎,还有半包发霉的烟。陈衡把烟扔了,留了几颗老鼠屎在角落里没扫——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扫,可能是忘了,可能是觉得扫不扫都一样。

他用新铅笔在刘建国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在钱宝根后面也画了一个,在周小军后面画的问号最大。

问号不是问他们能不能干,是问他自己能不能把人要来。

昨天他去人事科调档案,人事科长老赵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陈衡说要调几个人,老赵问他调谁,他报了刘建国的名字。

老赵把缸子放下,翻了翻花名册,说:“刘建国?去年才分来的大学生,哈工大的?”

陈衡说是。

老赵说:“技术科能放人?”

陈衡说:“我去说。”

老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技术科要是能放人,我把这缸子吃了。

陈衡没理会那个眼神,继续报名字。报到钱宝根的时候老赵笑了,说:“钱师傅六十多了,你让他去跟你折腾?”

陈衡说:“返聘手续我来跑。”

老赵不笑了,把花名册合上,说了一句:“老陈,你这事儿不好办。”

不好办也得办。

陈衡把铅笔放下,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技术科的绘图室在三楼东头,门虚掩着。陈衡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建国正在画图。绘图板斜支着,铅笔、橡皮、三角板、比例尺,摆得整齐齐。刘建国弯着腰,左手按着纸,右手握笔,画一道线,停一下,再画一道。

图上的线条细得像头发丝,尺寸标注密麻。

陈衡站在他身后,看了四分钟。

这四分钟里刘建国没有抬头。不是不知道身后有人——绘图室的木地板踩着会响,陈衡进来的时候他就应该听见了。但他没抬头。他画他的线,一道接一道,手稳得像焊在绘图板上。

陈衡注意到他画线的习惯:先画轮廓,再画剖面,最后标尺寸。每一道线的力道都一样,起笔和收笔没有顿挫。老手的线会有轻重,轻的地方是心里有数,重的地方是提醒自己注意。刘建国的线没有轻重,所有的线都一样。

陈衡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绘图室里太安静了,显得那句话很响:“来我这边干。”

刘建国的手停了。他把铅笔放在绘图板的凹槽里,转过身来。他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他看着陈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手又伸向铅笔,摸到了笔杆,没拿起来,指腹在笔杆上蹭了两下。

“陈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虚,“我才毕业不到一年。”

“我不要你的经验,”陈衡说,“我要你的脑子。”

刘建国沉默了四五秒。然后他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一下,马上就抬起来了。

“什么时候?”刘建国问。

“等我通知。人齐了统一报到。”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国已经转回去了,拿起铅笔,继续画线。但这一次,一道线的起笔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比别处稍粗的点。刘建国盯着那个点看了两秒,拿起橡皮,小心翼翼地擦掉了。

陈衡关上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光。他往那片光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车间的门是铁的,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沉闷的响声。陈衡推门进去,热浪扑面而来。机油味,铁屑味,冷却液受热蒸发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铣床的嗡嗡声,车床的咝声,砂轮磨削时尖锐的啸叫,中间夹杂着行车吊装时链条碰撞的哗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待久了你就听不见了——耳朵会自动把它们过滤成一种均匀的背景音。

钱宝根就在这片噪音中间。

他站在一台精密铣床前面,身子微前倾,左手扶着进给手柄,右手按在操作面板上。铣刀旋转着切进金属,细小的铁屑飞溅出来,碰到他厚厚的老花镜片上,又弹开。

他的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的布补过,针脚很细——是手缝的。胸前口袋里插着两把卡尺,一把游标的,一把千分的,都用细绳拴在扣眼上,防丢。

陈衡没打扰他。他站在离铣床三步远的地方,看钱宝根干活。

钱宝根加工的零件不大,但形状复杂,曲面上有几个不同角度的孔。这种活儿费工夫,一个孔打偏了,整块料就废了。但钱宝根的动作不急,进刀、退刀、换测量,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不是机器的节拍,是他自己的节拍。机器快的时候他慢,机器慢的时候他快,他的手和机器之间隔着一层空气,但那层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连着,看不见,确实在。

钱宝根干活像是在跟机器说话。机器嗡嗡响,他听;机器不响了,他摸一摸工件表面,再听。

铣刀停了。钱宝根拿下工件,对着灯看了看,又用千分尺量了两个位置,然后把工件放在旁边的木板上。那块木板上已经摆了七八个同样的零件,摆得整整齐齐,间距一样。

钱宝根摘下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地擦镜片。

陈衡这时候才开口:“钱师傅。”

钱宝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摘了眼镜看人都是这样,眼睛眯成一条缝。

“哦,小陈。有事儿?”

“我想请您来研究室当工艺顾问。”

钱宝根没马上回答。他把手伸向毛坯堆,拿起下一个毛坯,在手里翻了个面,用拇指摸了摸表面。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盖上有几道裂纹,裂纹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是脏,是金属碎屑扎进去留下的,洗不掉了。

“我六十三了。”他把毛坯夹上机床,一边紧卡盘一边说,“一把老骨头了,能干几年?”

“能干几年是几年。”陈衡说。

钱宝根把卡盘紧了最后一圈,手指在卡盘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敲两下,确认紧了。然后他直起腰,看着陈衡。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不大,眼白有点黄,但眼珠是亮的。

“行。啥时候报到?”

一个字。干脆得像切萝卜。

陈衡准备了至少三个来回的说服过程。唯独没想到他会说“行”。

“等我通知,人齐了统一来。”

钱宝根已经转回去了,右手按下启动按钮,铣刀重新旋转起来。对话结束得和开始一样突然。陈衡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钱宝根还是那个姿势,身子前倾,左手扶着手柄,右手按在面板上。

车间外面的走廊窗户开着,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翻过的土和刚发芽的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下一个是小王。

小王不在车间里。车间主任老马说小王去工具间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好——“这孩子心思不在车间。”

去年分来的中专生,学热处理的。干了不到一个月就开始找人托关系想调走。

工具间在车间最西头,用铁皮隔出来的小间,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陈衡从门缝里看见小王坐在工具箱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正在擦皮鞋。

那双皮鞋擦得很认真。先打圈,再顺着一个方向拉,皮面上渐泛出一层亮光。他穿着工作服,胸前和袖口上有大片的黑色油渍——热处理的活儿就是跟油打交道,淬火油、回火油,溅到衣服上就洗不掉。袖口的油渍已经发硬了,衣料被油浸得变了颜色。

皮鞋倒是擦得锃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陈衡敲了敲门框。

小王抬起头,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他看见陈衡,条件反射地站起来,皮鞋后跟磕在工具箱上,发出“咚”的一声。

“陈、陈工。”脸上带着被抓包的慌张,眼睛往地上瞟,又往门口瞟。

陈衡没问。他直接说了:“我要调你到研究室。”

小王愣住。左边眉毛往上挑了半寸,右边的没动,整张脸的表情就歪了。

“我?”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热处理?”

“枪的零件都要热处理。”陈衡说,“枪管、机匣、击针,每一样都要淬火回火。硬度差一度,枪就打不准。”

小王把皮鞋放在地上,用脚拨到工具箱底下,直起身,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手上有鞋油,蹭在蓝色布料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

“什么时候?”他问。

“等着。统一通知。”

陈衡转身往外走,小王在身后喊了一声“陈工”,他停下,侧过身子。小王站在工具间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那双鞋……我就是擦。”

陈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资料室在办公楼二层,紧挨着档案室。陈衡推门进去的时候,李梅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书。英文原版的,封面磨得看不清书名了,书脊上用透明胶带粘过,加固了好几道。书页的边缘起了毛,翻得太多次了。

李梅看书的样子跟刘建国画图不一样。斜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尖轻轻地晃。右手撑着下巴,左手食指按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偶尔会翻回去,对比两页的内容,皱一下眉。

陈衡敲了敲敞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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