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师傅的刀具箱(1/2)
机加车间最西头,有一间两米宽三米长的工具间。门是铁皮焊的,推开的时候底边会刮地面,发出一声尖响。
陈衡推门进去。
老周坐在木凳上,面前的工作台上摆着一块报废的零件。铝合金的,拳头大小,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刀具崩了留下的。老周捏着这块零件翻来覆去地看,眼睛眯着,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工具间里堆满了东西。墙上钉着一排子,挂着各种刀具——车刀、铣刀、钻头,按大小排列,排得整齐。工作台泽。角落里堆着几根废料棒,立着放的,最粗那根上面挂着一件旧工作服。
空气里有股混合的味道——机油、铁屑、还有老周身上的烟味。
“师傅。”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那块废零件。
“干嘛?”
陈衡没坐。工具间里也没地方坐,除了老周屁股底下那张木凳,再没第二个坐的地方。
“来研究室吧。”
老周的手停了。
陈衡接着说:“给我当工艺顾问。我打报告,享受技术员待遇,工资涨十块。”
工具间外面,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隔着一层铁皮门板传进来,闷的。老周手里那块废零件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工艺顾问?”老周把零件扔进脚边的废料筐里。铁碰铁,响了一声,在小屋里回了两个来回。“我连初中都没念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飞马牌的,皱巴巴的软包装。抽出一根,在桌边磕了两下,叼进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图纸上那些公差符号,有一半我得猜。”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狭小的工具间里散不开,越聚越浓。“你让我当顾问,别人不笑话你?”
陈衡靠在门框上。
“十个大学生加一块儿,也车不出你那个精度。”
老周没接话。烟抽到一半,灰有一截长了,他弹了弹,灰落在地面的铁屑堆里。
陈衡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研究室要搞迫击炮,炮架的加工精度要求高,焊接件的变形控制更是难题。这些东西书本上有理论,但理论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实际问题要靠经验——什么材料用什么刀、什么转速、进刀量多少、冷却液浇多少、夹紧力用多大。这些东西,老周脑子里全有。
他要的不是一个能看懂图纸的人,是一个能把图纸变成零件的人。
老周把烟抽到了烟屁股,掐灭在一个废弃的六角螺母上。螺母M24的,内螺纹已经滑丝了,当烟灰缸用正合适。
“行。”他说。
陈衡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但我有个条件。”
老周站起来,把那个当烟灰缸的螺母拿起来,倒扣了两下,把烟灰磕出去。
“我侄子周小军。隔壁县农机厂的,干了三年车工,技术不差。但那厂子快散了,工资拖了四个月没发。你把他也带上。”
陈衡点头:“他昨天来了,我试过他的活儿。三十毫米的棒子,零点零二的公差,一刀过。留下了。”
老周转过头看他。
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到一块儿去,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你倒是手快。”
笑完了,他弯腰从工作台底下拽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很沉,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白痕。他掀开箱盖,里面是刀具——一把一把插在泡沫塑料板上,按型号排列。
“啥时候搬?”
“明天。”
“明天就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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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衡去人事科跑手续。
老赵还是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搪瓷缸子还是端在手里,茶叶渣子还是漂在水面上。陈衡把调动申请递过去,老赵看了一眼名字——周德全。
“周师傅?”老赵把申请放下,“五十来岁了吧?”
“四十八。”
“四十八调研究室,这个岗位……工艺顾问?”老赵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这个职称以前没有过。”
“方处长批的。”陈衡把那张签了字的红头纸递过去。
老赵看了一眼签名,看了一眼公章,把搪瓷缸子放下了。
“那没问题。”
手续办得很快。从机加车间调出,调入特种武器研究室,岗位:工艺顾问。工资从五十二涨到六十二。陈衡签完最后一个字,把回执联揣进口袋。
中午,他去找老周。
老周已经收拾好了。两个木头箱子摆在工具间门口,一大一小。大箱子装刀具,小箱子装量具。每样东西都用布包了一层,塞得严严实实,晃不动。
“走?”
“走。”
陈衡扛了大箱子,老周扛小箱子。两个人从机加车间出来,穿过铸造车间的外墙根,经过食堂后面的煤渣路,绕过锅炉房,走了半个厂区。
大箱子死沉。陈衡扛在右肩上,走了二十步换到左肩,又走了二十步换回来。箱子的棱角硌在肩头的骨头上,硌得生疼。
路上碰见了锻工车间的老张。老张推着小推车,车上堆着毛坯件,从对面走过来。
“周师傅,搬家?”
老周没停,脚步照走。
“升官了?”老张又喊了一句。
老周回了一句:“发财了。”
老张笑了两声,推着车走了。
到了研究室楼下,陈衡把箱子放在台阶上歇了歇。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贴在背上。他喘了几口气,弯腰去抬箱子。
老周说:“歇一会儿。”
“不用。”陈衡把箱子重新扛起来。
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口没挂牌子,但门是新刷过漆的,绿色的油漆还有点黏手。
陈衡推开门。
屋子不大,靠北墙放着一张工作台——这是他昨天晚上从设备科搬来的。铁架子的台面,铺了一块厚帆布,帆布
窗户朝西。下午的时候阳光会从这个方向照进来。
老周把小箱子放在地上,站在门口看了看这间屋子。目光从工作台扫到窗户,从窗户扫到墙角的铁皮柜子,又回到工作台上。
他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台面。帆布表面粗糙,底下的橡皮垫子有弹性,按下去会回弹。
“这桌子哪儿弄的?”
“设备科。”
“不错。”老周拍了拍台面,点了点头,“减震的,放量具不跑数。”
他蹲下来,打开小箱子。量具一件一件从布包里取出来——千分尺、游标卡尺、高度尺、塞规、螺纹规、内径千分表。每一件都擦得干净,金属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光泽。
老周把量具一件一件往台面上摆。千分尺放最左边,游标卡尺挨着千分尺,高度尺立在后排,塞规成套的竖插在一个自制的木架子里。每件东西之间的距离不用尺量,凭手感就放得匀称。
摆了十几分钟。摆完了,老周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把千分尺往右挪了半厘米。
“行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打开大箱子,开始摆刀具。这个花的时间更长——刀具比量具多三倍,而且每把刀都有讲究。硬质合金刀头的放一排,高速钢的放一排,自磨的放一排。刃口朝里,刀柄朝外,伸手就能抓到。
陈衡没帮忙。他靠在门框上看。
老周摆工具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件都要在手里转一圈,看一看,确认没问题了才放下去。偶尔会用拇指摸一下刀刃,试锋利程度。有一把刀他多看了两秒,皱了下眉,放到了最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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