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师傅的刀具箱(2/2)
“那把刀怎么了?”陈衡问。
“钝了,得磨。”
全部摆完,工作台上满当,但不乱。每一件东西都有它的位置,闭着眼伸手也能摸到。
老周直起腰,揉了揉后腰。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烟。摸了一下,想起来刚才搬箱子的时候烟掉了。
陈衡从裤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扔过去。
老周接住,抽出一根,点上。
“大前门?你抽这个?”
“不抽。别人给的。”
老周吸了一口,吐出来,歪头看了看烟,点头:“比飞马好。”
他靠在椅背上,腿伸直了,翘着脚尖,闭着眼抽了半根烟。然后睁眼,把烟掐灭——台面上还没有烟灰缸,他又掐灭在手心里,把烟头揣进口袋。
“活儿呢?”
陈衡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挎包里抽出一卷图纸——A1幅面的,卷着的时候有小臂粗。他把图纸在工作台上展开,四个角用量具压住。
迫击炮架总装图。
老周站起来,把椅子拉到跟前,坐下,身子前倾,趴在图纸上面。他从台面上拿起一把游标卡尺——不是量东西,是当指针用,卡尺的尖头点在图纸上,一个尺寸一个尺寸地看过去。
陈衡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老周看得很慢。炮架的主体结构、折叠机构、连接件、紧固件,每一处他都停下来看几秒。遇到标注的公差值,他的嘴唇会动一下——在心里默念。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陈衡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四十分钟的时候,老周直起腰,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
“看完了?”
“看完了。”老周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卡尺,点在图纸的一处标注上。“这里,炮架折叠关节的倒角,你给的是R0.3,公差正负0.02。”
陈衡凑过去看。
“这个尺寸没问题,但加工的时候会出事。”老周用卡尺尖划了一个小圈,“R0.3的倒角,用成形刀一次走出来是最快的。但你这个公差太紧了,成形刀吃刀量稍微大一点,刀尖就崩。崩了以后倒角就不是R0.3了,是R0.4或者R0.5,废件。”
陈衡看着那个位置,想了想。
“你建议多少?”
“放到正负0.05。”老周说,“这个位置不受力,放大一档对性能没影响,但废品率能降一半。”
陈衡拿起铅笔,在那个数字旁边写了“0.05”,画了个圈。
“还有呢?”
老周又把老花镜推了推,低头看图纸。卡尺尖移到另一处。
“这里,座钣的三个安装孔。你标的是位置度0.05。”他摇了摇头,“用普通铣床打不出来。除非用坐标镗。咱厂有坐标镗吗?”
陈衡沉默了两秒。
“没有。”
“那就得想别的办法。”老周抬起头,“做个钻模。把三个孔的位置做在模具上,用钻模引导打孔。精度能保证,效率也高。”
陈衡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做钻模。
“还有。”
老周继续说。他一共挑出了七处问题——三处公差过紧、两处加工工艺需要改、一处材料选择有商榷余地、一处焊接顺序要调整。每一处他都说得很具体,具体到用什么刀、走什么路径、转速多少、冷却液怎么浇。
陈衡全部记下来。记了整三页笔记本。
写完最后一条,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老周。
老周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老周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那个“先进生产者”搪瓷缸子,瓷磕掉了几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早上灌的,到现在已经放了几个小时了。
他喝得很慢。
“师傅,”陈衡站起来,“这炮架就交给你了。”
老周放下缸子,没答话,只是用拇指蹭了蹭杯沿上磕掉搪瓷的那块——露出底下的铁,铁已经有点生锈了。
陈衡拿起图纸,卷好,放在老周工作台上。
“改完了给我。”
他转身出了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惨白色的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他往自己办公室走,走了两步,身后老周的声音传过来。
“小子。”
陈衡停住,回头。
老周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屋里,半个在走廊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他。
“你走的路,比我想的远。”
陈衡没说话,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
身后那间屋子的灯没关,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拉了一道亮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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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陈衡回到宿舍。
上铺的小刘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对面床的老张还没回来,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上放着一本《青年文摘》。
陈衡脱了外套挂在床头铁丝上,坐到床边,弯腰解鞋带。手指碰到枕头底下有东西——硬的,纸的棱角。
他抽出来。
一张纸条。对折了两下,折得不齐,一角翘着。
展开。
老周的字。写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纸边毛糙。字很丑,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描的。
七个字:“放心干,后头有我。”
陈衡看了两遍。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打开挎包,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把迫击炮草图抽出来,把纸条放进去,再把草图压回去。
合上笔记本。
合上挎包。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不知道裂了多久了。
窗外有虫子在叫。九月底了,虫子叫得没夏天那么响,有一声没一声的。
陈衡闭上眼睛。
七个半人,一门迫击炮。
够不够都得干。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明天还有事——孙建国昨晚带人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陈衡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不会是小事。孙建国半夜带人出厂门,还是五六个人一起,这种阵仗他来厂两年只见过一次。
上次是抓“乌鸦”那回。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肩膀。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