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一百零三个人的沉默(1/2)
早上七点,来接陈衡的吉普车停在厂门口。
不是红星厂那辆破吉普——那辆车的排气管用铁丝绑了三回,大刘每次修完都说“再跑两万公里没问题”,然后不到两千公里就又趴窝。
这回来的是省国防工办派的军用吉普,车身上的绿漆还很新,帆布车篷绷得紧紧的,轮胎上连泥点子都没有。
司机是个年轻的勤务兵,二十出头,腰间扎着武装带,正用鸡毛掸子掸挡风玻璃上的霜。他掸得很仔细,连雨刮器底下那条缝都没放过。这勤快劲儿一看就是刚从部队下来没多久,还没被磨油。
陈衡拎着那只帆布箱子走出家门。箱子不重,衣服加工具加孙振华给的那个黑皮本子,撑死二十来斤。但箱角的铁皮磕着腿,走起来叮当响。
陈德厚站在院门口。
他穿的还是那件旧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这人一辈子扣子都扣到最上面,夏天也不例外。陈衡小时候问过为什么,他说部队的规矩。陈衡后来才知道,退伍都二十多年了,没人管他扣不扣。
他没有跟着往厂门口送。
陈衡走出院门的时候,他伸手把棉袄的领子翻好。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不到一秒。那件棉袄是他花了半个月退休工资找杨家嫂子做的,六斤新棉花,针脚密得能防水。
他的手指碰到领口的布料,确认领子没有窝进去,然后收回手,垂在身侧。
陈衡回头看了他一眼。
父亲站在院门口的槐树下。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地在头顶交错。清早的光从枝杈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
陈德厚没有说话,也没有挥手。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裤线的位置,站姿挺拔,跟站军姿一样。
陈衡转回头,往厂门口走。
路不长。从家属区到厂门口,平时走路七八分钟。今天他走得慢了些,不是刻意的,是路上不断有人。
食堂周师傅系着围裙站在食堂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大勺,勺底朝上,油都没擦。他看见陈衡,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把大勺往围裙上蹭了两下,又攥回去了。
机加车间的赵师傅站在车间门口。
陈衡看见他旁边的东西时愣了一下——那台C618车床,赵师傅把它推到门口来了。
一千二百多公斤的车床,从车间里面推到门口,少说要三四个人。床身上的机油还没擦干净,说明推出来的时间不长,估计天没亮就开始干了。
赵师傅靠在车床旁边,棉纱搭在肩膀上,一手搭在床头箱上。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喊什么。
车床的铭牌在晨光里反着一点亮——“C618型普通车床,沈阳第一机床厂,1958年”。
工作台面上,那枚“炮”字徽章还搁在原位。
弹药车间的几个老师傅站在工房外面的土堤上,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有个老师傅大概是刚从装药台上下来,手上还套着防静电指套,挥完手才发现,低头扯了半天没扯下来。旁边的人帮他扯,两个人在土堤上扯成一团,远看有点滑稽。
陈衡没笑。他心里算了一下,这几个老师傅平时早上六点半到岗,弹药车间的规矩是进车间先换防静电服,流程走完最少二十分钟。他们现在站在外面,说明今天提前到了,换了衣服又出来的。
厂门口站了将近一百号人。
刘厂长、孙振华、老周、大刘、小李、小王、孙建国、老郑,还有八个专业组的骨干、临时抽调过的装配工、保卫科的人、锅炉房的老翟头。
没有人组织。没有横幅。没有小红旗。更没有谁拿个铁皮喇叭喊“欢送陈衡同志赴京履新”之类的话。
大家就是站在那里,穿着蓝色或灰色的工作服,袖口上沾着机油或者铁屑,在冬天的早晨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汽。
老翟头站在最角落,手里攥着一截铁丝,也不知道是从哪顺来的,拧来拧去。这老头锅炉烧了一辈子,手上不拿点东西就不自在。
大刘站在小李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陈衡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想说什么,旁边小李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大刘把烟又叼回去了,咬着烟嘴翻了个白眼,意思是——行,我不说了。
小李自己的眼眶红了一圈。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把脸扭到一边去,对着传达室的墙吸了两下鼻子。
陈衡走到厂门口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没人挤,没人推。一百号人站的位置不规则,但让出来的这条路笔直,从厂门口到公告栏,刚好够一个人走。
他走到公告栏前面。
上面还贴着“铁骑”项目鉴定书的复印件和一百四十七名参研参试人员的名单。纸张被风吹日晒得发黄了,角上翘起来,有人用图钉重新摁过,摁了四颗,四个角都摁得很正。
名单上的字还能看清。
第一行是孙振华,总工程师。最后一行是锅炉房的老翟头——当时烧锅炉保障车间供暖,也算参试人员,名字是刘厂长亲自加上去的。
一百四十七个名字。
陈衡的名字在第三行。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面对人群。
刘厂长从人群里走出来。他今天穿的是那件过年才穿的蓝呢中山装,扣子也扣到了最上面,领口有点紧,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他和陈衡握手。手劲还是那么大,握得陈衡手指发麻。但这一次他没有握很久,用力攥了一下就松开了。
“到了北京好好干。”
四个字说得很平。
陈衡注意到他松开手之后,那只手握成了拳头,垂在裤腿旁边。握了好几秒才松开。
孙振华站在刘厂长后面,没上前。他两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从镜片上方看陈衡。眼神很平静。该说的话昨天在总工办都说完了,他不是说两遍的人。
但他对陈衡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只有对面的人能看到。
陈衡回了一下。
老周站得最远。
在人群最外围,靠着厂门口传达室的墙壁。他没有挤到前面来。
手里空空的。那只做了三十多年火工品的手垂在裤腿旁边,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搪瓷缸不在手上——这是陈衡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见老周手里没有那个搪瓷缸。
陈衡在人群里找了他一圈,最后在传达室那面墙根下找到的。他走过去。
搪瓷缸在传达室的窗台上搁着。老周刚才顺手放那儿的,里面还有小半缸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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