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脑子里装着一整辆坦克的人(1/2)
钱老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先泡一杯龙井。茶叶是学生从杭州寄来的,不是名牌,但他只喝这个。换别的他能尝出来,眉头拧一下,茶杯推到一边,不喝。
泡完茶,在绘图板前坐一个小时。不看报告,不接电话,不跟人说话。铅笔在图纸上慢慢画。
何工跟了他十二年,说起钱老画的那些东西,有时能认出是某个零件的剖面,有时什么都看不出来。
有一回趁钱老去倒水,何工偷偷瞄了一眼——纸上画了大半个小时的东西,就一条弧线。旁边标了三个数字,何工看半天没看懂跟哪个零件有关系。
三个月后复合装甲论证会上,钱老在黑板上画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弧线。
那是弹丸撞击装甲板后的偏转路径。
何工后来跟马工提这事,马工嘬了口茶:“那老头脑子里装的不是脑浆,是整辆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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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衡第一次亲眼看到钱老工作,是调来后第三天。
他去送武器系统初步方案,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再敲两下,还是没应。
推开门。钱老伏在绘图板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削得只剩三分之一长,手指几乎贴着纸面在画。
画的是炮塔座圈剖面。
一条线描两遍三遍,不满意就擦掉重来。橡皮屑落了满桌面,他也不吹。但手极稳。六十七岁的人,画出来的线条干净利落,比楼下好几个年轻绘图员强一截。
陈衡把方案放在桌角,转身要走。
“站住。”
钱老头没抬,铅笔继续在纸上走。
“你昨天给何工画的那个谐振腔,颈部直径取值多少?”
“二十二毫米。”
“根据什么取的?”
“赫姆霍兹公式反推,管路参数用的是发动机厂提供的进气歧管图纸。”
铅笔停了。
“那批图纸是七八年画的。进气歧管后来改过一版,截面积从三十八平方厘米改成了四十一。你用的哪版?”
陈衡张了张嘴。
资料室调出来的那套图,封面上没标版本号。
钱老这才抬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盯人时很专注。
“回去查。差三个平方厘米的截面积,谐振频率偏移量不小。”
“我下午——”
“现在去。”
陈衡出了门,脚步比进来时快。
走到楼梯口回头——钱老已经重新低下头画图了,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他心里算了一下。那张草图是昨天下午画的,何工拿走后直接上了三楼。钱老看那张草图最多十分钟。
十分钟之内,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看懂了方案原理,从记忆里翻出一份七八年的进气歧管图纸,并且记得截面积改过、改了多少。
马工没说错。这人脑子里装的确实是一整辆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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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老的数据记忆力在所里是段子级别的存在。
郑工有一回汇报穿甲弹侵彻试验结果,报了一个数——两千米距离,六十度入射角,穿深三百二十一毫米。
钱老打断他:“三百二十一点四。”
郑工愣了。那份报告是他自己写的。当晚回去翻原始记录——试验记录本上写的是三百二十一点四毫米。他汇报时四舍五入了,钱老没有。
第二天郑工跟马工提这事,马工一点不意外:“上个月我跟他讨论传动箱齿轮参数,有一组数据我记的是模数二点五,他说是二点七五。我回去查了——是二点七五。那份图纸还是我自己画的。”
这种事传了几回,所里开会汇报数据时,所有人都会多检查一遍小数点后面的位数。
不是怕挨批。是丢不起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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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老年轻时的履历,何工当闲话讲过。
五十年代公派苏联学坦克设计,在哈尔科夫坦克厂实习两年,从描图干起。苏联导师评价只有一句——“这个中国人不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量。”
回国后参与第一代主战坦克研制。从炮塔设计一步步做到副总师,六三年定型,拿了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何工讲这些时语气很平。但讲到一个细节时,语气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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