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脑子里装着一整辆坦克的人(2/2)
六六年到七六年,十年,钱老被下放到农场养猪。十年没摸过图纸,没碰过计算尺。
七七年重新回到所里,第一件事不是找领导诉苦,是走进资料室,把离开这十年间所有的技术报告借出来,一份一份地看。看了四十天。白天看,晚上看,吃饭时也看。
看完找到所长,说了一句——“落下的我都补上了。还有什么活?”
何工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十年没画图,回来画的第一张图,线条跟走之前一模一样。手没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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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衡和钱老的第一次深谈,是调来第四天晚上。
他在工位加班到快十点。纸上画了三条曲线——身管长度从四十五倍径到五十二倍径,对应初速增益、重量增加、炮塔力矩变化。三条曲线有一个交叉区间:四十八到五十倍径之间,性能增益最大、代价最小。
他正往交叉区间里标数据,身后有人说话。
“长身管高膛压这条路,想过炮管寿命会降到多少吗?”
钱老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陈衡答——高强度炮钢配镀铬内膛,寿命可以维持在设计要求以内。
“炮钢攻关要是不顺利呢?”
“备选方案是自紧工艺。液压自紧提高炮管承压能力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变相降低对材料的要求。”
“自紧设备呢?”
“国内没有。得从头研制。”
沉默。
五年总周期,炮管占两年,后面怎么排?
陈衡主动补了一句:“液压缸内径精度要求H7,国内能做到H8,差一个等级。加一道研磨工序,用我在红星厂试过的办法——研磨时间长,但精度够。一年能出样机。”
钱老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跟他讲起苏联的事。
“哈尔科夫厂车间里挂着一句话——‘坦克不是给工程师开的。’一辆坦克下了生产线,交给一个初中文化的十八岁新兵。开五百公里到前线,在泥地里趴三天三夜,零下三十度,发动机熄火再启动,启动了就得能开火。”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这叫皮实。先进要建立在皮实的基础上。”
陈衡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皮实和先进不矛盾。用系统工程的方法,每个子系统在保证可靠性的前提下把性能推到极限。不是某一项冒尖,是所有项一起往上抬。短板补齐了,整体就上去了。”
“展开说说。”
陈衡用了将近半个小时,把“铁骑”项目中摸索出的那套方法论从头讲了一遍。全是大白话——“这个指标定死了不许动”“接口谁先改完谁先交”“试验数据不够就多跑几轮,别省那点柴油钱”。
钱老一直没打断。
讲完后,办公室安静了一阵。钱老摘下老花镜擦镜片,左边擦了擦,翻过来擦右边,又翻回来擦左边。镜片早就干净了,还在擦。
擦了好一会儿才戴上,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东西,不像是从一个搞枪炮和轻型战车的人嘴里出来的。”
停了一下。
“倒像是一个干过至少一个完整坦克型号的老总师讲的。”
陈衡没接话。这话没法接。
钱老也没追问。拄着拐杖站起来,动作分了两步——先撑扶手把身体推起来,再把重心换到拐杖上。走到门口回头。
“你的方案如果站得住,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拍板。站不住——你自己回去想,想到站得住为止。”
拐杖点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很匀。声音越来越远。
陈衡一个人坐着。拿起铅笔,在曲线旁边写了三行字——
“查进气歧管截面积,确认版本。”
“联系红星厂赵师傅,问H7研磨废品率。”
“武器系统方案,明天之前定稿。”
三行字写完,他把袖子撸上去,翻开一张新图纸。
楼下传来脚步声。小秦又小跑过来了,脸色跟上回一样奇怪。
“陈工——钱老刚才又打电话了。”
“什么事?”
小秦咽了口口水:“钱老说,后天论证会,他把火炮研究所的孙副总工也请来了。孙副总工是当年那门100毫米线膛炮的主持人,反对上125滑膛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