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先跳再说（2/2）

“你在红星厂搞迫击炮的时候，有没有遇到别人不信你的情况？”

陈衡愣了一下：“有。有人写信举报我搞个人英雄主义。”

钱老拿起老花镜擦镜片。擦得很慢，左边擦完换右边，右边擦完又回去。他不是在擦眼镜——他在斟酌要不要说

擦完了，戴回去。

“我跟你差不多年纪时，刚从苏联回来。在哈尔科夫坦克厂待了三年。回来满脑子新东西，觉得国内的图纸全是老古董，恨不得全推翻重画。”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的是墙上那张坦克总装照片。

“开技术论证会，我把哈尔科夫的图纸往桌上一摊——被一个老工程师当场骂回来。说我是洋奴。”

隔了三十多年，语气还是很平。

“后来才想通。他不是反对我的技术，反对的是我那个态度。再好的方案，不结合国内的工艺、材料、工人素质去落地，就是废纸。”

这段话不是闲聊。是对着他的125滑膛炮说的。对着那个百分之六十二的废品率说的。

沉默十几秒，陈衡开口。

“钱老，您说的这些我都认。工艺、材料、工人素质，确实是现实。但这些现实不是固定的。”

他看着桌上改了十几处的图纸。

“每一次都等条件全部具备才动手，就永远跟在别人后面跑。有些跨越，得在条件没完全到位的时候先跳出去。边跳边补。”

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暖气管里的气泡声一阵一阵的。远处训练场有坦克发动机的动静，隔了几栋楼，听不真切。

钱老又把眼镜摘了。举起来对着台灯，灯光透过镜片打在手上，一片不规则的光斑。

“你说的这番话，三十年前也有人跟我说过。”

没有继续这个话头。戴上眼镜，把图卷起来递给陈衡。

“你的观点，我不完全同意。也不完全反对。论证会上我说过——我认理不认人。”

他拄拐杖走到窗边。窗外全黑了，训练场灯亮着，一辆坦克在爬坡道，发动机忽高忽低——大概是新兵在练，离合器配合还不利索。

“这辈子经手的坦克型号不下十个。有些搞出来了，有些死在图纸上。死掉的那些，多数不是技术不行，是条件不够。”

他转过身来。

“你说条件不够也可以先跳——好。那我就看你怎么跳。”

窗外冷光和屋里暖光同时落在他脸上，左右两半颜色不一样。

“武器系统和防护系统全套方案，工程图纸加技术条件，一个月交。交不出来，或者经不住推敲——今天这间屋里的话，全部作废。”

经过陈衡身边时停了半步。

“分段自紧的计算，送一份到我桌上。我十五年前做过类似的，兴许能给你省点弯路。”

拐杖一下一下点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均匀，渐渐听不见了。

陈衡攥着那卷图纸站在原地。

分段自紧——钱老十五年前做过。论证会上没提，是在等他自己走到这一步。等他说完“边跳边补”，才把这个东西递出来。

回到工位，图纸展开压好。笔记本新一页顶端写了一行字：

“一个月。武器+防护，全套图纸+技术条件。”

清单列到第五项，桌上电话响了。

赵师傅。声音比上次更哑，背景里机床在转。

“陈工，到厂里来一趟。H7研磨试了个新路子，废品率降到四十八。还不达标，但我觉得有门道。当面聊。”

四十八。比六十二降了十四个百分点，离能用还差得远。

“我后天到。”

挂了电话，在清单第一条旁边加了三个字——分段自紧。画了个圈。

拉灭台灯。窗外训练场的灯光照进来一小片，那辆坦克还在爬坡。发动机吼了三声，第四声稳住了。

陈衡起身，出门往钱老办公室走。

十五年前的资料，今晚就得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