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凝视(1/2)
我直到现在,哪怕已经毕业多年、早已离开那栋老旧的宿舍楼,每到深夜关灯躺在床上,依旧会下意识紧绷神经,竖起耳朵听房间里的动静。只要耳边响起轻微的、落地弹跳的闷响,我的心脏就会骤然紧缩,浑身汗毛瞬间直立,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那是我整个学生生涯最恐怖、最窒息、最细思极恐的亲身经历。没有突如其来的惊悚画面,没有刺耳吓人的音效,只有整整一个学期,日复一日、夜夜不变的诡异声响,温柔又缓慢地渗透我的生活、击溃我的心理防线,最后用一个颠覆所有认知的真相,让我彻底明白:有些我们误以为的人间动静,根本不是活人所为;有些深夜陪伴你的声响,是未知之物日复一日的窥探与凝望。
这件事发生在我高二那年,是我十七岁最懵懂、最胆小、最相信身边一切皆美好的年纪。我们学校是一所封闭式寄宿高中,校区老旧,宿舍楼建成年限久远,墙体斑驳、楼梯老旧、走廊悠长,一到晚上熄灯之后,整栋楼安静得吓人,只剩下走廊窗户穿堂而过的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我们宿舍是标准的六人间,上床下桌的布局,宿舍在整栋楼的最西侧顶楼。顶楼本就人烟稀少、阳气薄弱,加上西晒潮湿、常年背光,宿舍一年四季都透着一股阴冷的潮气,夏天不用开风扇都格外凉快,冬天更是冷得刺骨,常年暖不热被窝。
我入学选床位的时候,单纯喜欢上铺安静、没人打扰,不用被来来往往的舍友打扰休息,毫不犹豫选了靠窗户的最里面上铺。这个床位靠墙、靠窗户,视野封闭、位置偏僻,是整个宿舍最角落的位置,当时的我只觉得清净自在,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看似安稳的床位,让我熬过了整整一学期彻夜难眠的惊悚煎熬。
宿舍另外五个舍友,性格都很开朗活泼,日常相处和睦、无话不谈,没有矛盾、没有隔阂,每晚熄灯之后,我们都会小声聊天、分享日常、吐槽学习,气氛轻松又温暖。我一直以为,我的高中寄宿生活,会一直这样平淡安稳、无忧无虑地度过,直到那个诡异的声响,彻底打碎了所有平静。
事情是从深秋开始的。深秋的夜晚来得极早,六点半天色就彻底暗沉,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洗漱、收拾、熄灯,整套流程下来,十点整整栋宿舍楼准时断电熄灯。漆黑的宿舍里,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透过玻璃,洒进一缕灰蒙蒙的微光,勉强能看清床铺的轮廓、桌椅的阴影。
那段时间我学习压力很大,白天刷题、背书、考试,神经长期紧绷,晚上躺在床上总是疲惫至极,却又难以快速入睡,处于一种半睡半醒、意识朦胧的状态。就是这种不清不楚的睡眠状态,让我第一次捕捉到了那个诡异的声音。
夜深人静,整栋宿舍楼彻底陷入死寂,隔壁宿舍的聊天声、走廊的脚步声、楼下的喧闹声全部消失,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就在我闭眼昏沉、即将入睡的瞬间,耳边清晰地传来一阵阵轻微、规律、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
是脚掌落地的闷响,很轻、很缓、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不急促、不杂乱,均匀得像是有人在刻意控制节奏,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我当时脑子昏沉、睡意浓重,没有多想,本能地以为是宿舍里的舍友睡不着,在床上做运动。仔细分辨动静的位置,声音来自地面,就在我的床铺正下方,稳稳当当、持续不断,起落很规整,完全就是标准的开合跳落地的声音。
开合跳的动静我再熟悉不过。起跳、腾空、落地、脚掌轻砸地面,每一次起落都带着轻微的震感和闷响,节奏平稳、循环往复。那一刻的声音,和人深夜在地面慢慢做开合跳的动静,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心里没有半点害怕,甚至还有点无奈。我想着应该是某个舍友失眠,晚上睡不着,偷偷在地上运动解压,怕动静太大吵醒其他人,所以刻意放轻了动作,慢慢悠悠地做开合跳。
我当时眼皮沉重、困意滔天,根本没有力气睁开眼睛求证,只是皱着眉头,心里默默吐槽: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什么,幸好动作轻,不算吵。吐槽过后,我翻了个身,裹紧被子,任由那阵规律的弹跳声在耳边环绕,伴着这诡异的背景音,慢慢沉入了睡眠。
我本以为,这只是偶然一次的特例,是舍友偶尔失眠的突发举动,仅此一次、不会再有。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从那天晚上开始,一连半个多月,夜夜如此、从未间断。
只要宿舍十点准时熄灯,所有人安静躺平、陷入沉寂,大概十几分钟后,我即将进入浅睡眠的时刻,那阵熟悉的、规律的、轻柔的开合跳声响,必定准时响起。
咚、咚、咚。
不急、不缓、不停、不止。没有停顿、没有休息、没有杂乱,就这么日复一日,在我的床铺正下方,循环往复地跳动。有时候跳十几分钟,有时候能持续半个多小时,偶尔甚至会断断续续跳动一整晚,直到凌晨天快亮的时候,才会悄然停止,彻底消失。
长久以来,我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认知:是舍友半夜失眠,偷偷在地上做开合跳。
因为我从来没有睁眼看过。我太困了,每天高强度的学习让我身心俱疲,晚上躺在床上,只要闭上眼,整个人就陷入极致的疲惫,根本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掀开眼皮、探头查看地面的情况。我始终笃定地认为,就是宿舍里的人在动,是活人,是舍友,没有任何危险、没有任何诡异之处,只是对方深夜失眠的小习惯而已。
甚至有好几次,我被这持续不断的跳动声扰得心烦意乱、睡意全无,心里还有点小小的怨气。我暗自抱怨,这位舍友也太自律了,大半夜不睡觉天天运动,自己睡不着就算了,还夜夜制造动静,虽然声音不大,但架不住天天如此、夜夜不停,久而久之,严重影响了我的睡眠质量。
时间久了,我甚至练就了一身本事,习惯了这阵声响。只要耳边响起熟悉的弹跳闷响,我就会下意识放松身体,把它当成一种另类的白噪音,慢慢适应、慢慢入睡。身边恒定的动静会让人产生安全感,我当时就是这么愚蠢地以为,这是熟悉的、安全的、属于舍友的动静。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我就这样伴着夜夜不停的开合跳声入睡,从最初的烦躁、无奈,慢慢变成了习惯、麻木,甚至某天夜里声音短暂停歇的时候,我还会莫名觉得不习惯、空落落的。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月考结束后的那个周末夜晚。
那次月考我发挥得极差,成绩出来之后心情低落、心态崩溃,一整天都闷闷不乐、郁郁寡欢。晚上回到宿舍,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沾床就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绪杂乱,迟迟无法入睡。
那晚格外安静,风声、虫鸣、远处的喧闹声尽数消失,宿舍静得可怕。我睁着眼睛,盯着头顶漆黑的床板,心里满是焦虑和委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就在这时,那阵熟悉的闷响声,准时如约而至。
咚、咚、咚。
依旧是轻柔、规律、缓慢的开合跳声音,从我的正下方稳稳传来,节奏平稳、日复一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一刻,积压了一个月的烦躁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我心里越想越气,忍不住在漆黑的宿舍里,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抱怨的语气,轻声开口吐槽:“到底是谁啊,天天大半夜不睡觉,偷偷在了吧。”
我的声音不大,轻柔细碎,刚好能让宿舍所有躺着的舍友都听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安静的宿舍,骤然陷入了一片诡异、死寂的沉默。
几秒钟之前,宿舍还有细微的呼吸声、翻身声,可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所有动静瞬间消失,连大家的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整个宿舍静谧得让人窒息、让人恐慌。
我心里微微一愣,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依旧没有多想。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对床的舍友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疑惑,压低嗓音问道:“开合跳?什么开合跳?我今晚一直躺着,一动没动啊。”
紧接着,靠窗的舍友、靠门的舍友、左右两边的舍友,一个个陆续出声,所有人的语气全都一模一样,满是茫然、困惑、不解。
“我没跳啊,我早就睡着了。”
“我今晚躺床上刷手机,全程没下床,根本没动过。”
“谁半夜没事做开合跳啊,太累了吧,我睡得死死的。”
短短十几秒,宿舍五个舍友,全部否认。
没有人半夜下床,没有人做开合跳,没有人深夜运动,所有人整晚都安安稳稳躺在床上休息,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离开床铺、没有一个人在地面活动。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头皮唰地一下彻底炸开、发麻,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僵硬冰凉,整个人僵在被窝里,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了。
我懵了。彻彻底底地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思维彻底停滞,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心底的安稳、笃定、习惯,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我下意识颤抖着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难以置信,一遍遍确认:“不可能……夜夜都有声音,就在我床铺都有,不是你们是谁?”
五个舍友异口同声,语气无比笃定、无比认真:“真的没有。我们从来没有半夜下床做过运动,别说一个月了,我们连一次都没有过。”
夜色漆黑,宿舍阴冷,窗外的微光微弱又惨淡,映得整个房间的阴影愈发浓重诡异。我躺在最角落的上铺,浑身冰冷、手脚发抖,心脏疯狂狂跳,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坦然、所有的习惯、所有的自我安慰,全部化为泡影。
整整一个月,夜夜萦绕在我耳边、我无比熟悉、无比笃定的舍友运动声,竟然没有一个人承认。所有人都在安睡,所有人都没有下床,所有人都没有动静。
那……我这一个月每晚听到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无边无际的恐惧瞬间吞噬了我,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恐慌裹住我的全身,让我窒息、让我颤抖、让我不敢动弹分毫。
当晚的宿舍,彻底陷入了诡异的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身,所有人都安安静静躺着,气氛压抑、阴冷、诡异,每一个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每一个人都心底发毛、心生恐惧。
那一晚,那阵熟悉的开合跳声响,诡异的消失了。
整整一夜,再没有响起一次。仿佛那个夜夜跳动的东西,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听懂了我的质疑、知晓了我们已经察觉异常,彻底隐匿了踪迹,悄无声息地躲进了黑暗里,不再露面、不再出声。
可它越是消失,我越是恐惧。无边的黑暗笼罩着我的床铺,角落的阴影层层叠叠,我死死裹紧被子,蜷缩在被窝最深处,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手脚冰凉,整夜不敢闭眼、不敢动弹、不敢探头看向下方。
我不敢想象,整整一个月,在我身下的黑暗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夜夜不休、循环往复地跳动。
那一晚,我彻底彻夜无眠,熬到天边泛白、宿舍透光,才勉强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冷汗浸透了贴身衣物,后背凉得刺骨,整个人虚弱又恍惚,精神濒临崩溃。
第二天白天,阳光明媚、人声喧闹,宿舍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鲜活。舍友们围着我,反复追问我具体的情况,问我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精神恍惚、睡眠不好,产生了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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