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账本(1/2)
老张头把钥匙递给许大茂的时候,手指头在他掌心里多停了一秒。“这钥匙我握了十二年,从没给过第二个活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灶台上那锅翻滚的骨头汤听了去,“你拿着。别弄丢了。”
许大茂接过那串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三把——冰窖、仓库、备品柜——铁环被磨得锃亮,贴身的那一面还带着老张头的体温。他把钥匙放进工服最里面的口袋,扣上扣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朝老张头点了一下头。
老张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完又叹了口气。“你小子,跟我年轻时一个德性。啥话都往肚子里咽,也不怕憋出病来。”他转过身,走到灶台边拿起锅铲,背对着许大茂说了句,“食堂的账,往后你管。不是替我管,是替这一后厨的人管。出了岔子我担着,你只管查。”
那天下午,许大茂一个人留在食堂后厨。他把从年初到年底的所有采买单子从档案柜里搬出来,按月份分成十二摞,每一张都摊平、对齐,用回形针别好。灶台上的骨头汤已经熬到了火候,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雾。他用手指在雾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道,然后继续低头看单子。
三月的菜籽油,账面价和实际进价每斤差了三分钱。五月的猪肉,采买数比入库数多了十七斤,备注栏写的是“途中损耗”,但损耗率比正常值高了将近一倍。九月的面粉,连续三张单子都是同一个供应商,公章模糊得像是用萝卜刻的。他把这些数字一行一行誊到自己的笔记本上,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老鼠在阁楼里啃旧木头。
窗外的天光不知不觉暗了下去。他拧开灶台上那盏防爆灯,橘黄色的灯光打在账本上,把他握笔的手指照得骨节分明。灯罩里积了一层陈年的油烟,光线透过那层油膜变得毛茸茸的,整个账本被笼罩在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里。
后厨的门忽然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把桌上几张没压住的单子吹得哗啦啦飞起来。许大茂伸手按住,抬头一看,何雨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肩膀上还沾着几片没化完的雪花。
“你还没吃饭吧。”何雨柱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半盒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红烧肉,还有几根青菜。肉切得很大块,酱油色重了些,有几块边缘微微发焦,但香气是实打实的,还带着刚出锅的热乎劲儿。
许大茂看了他一眼。何雨柱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拉了个凳子坐到对面。“你先吃你的。”他说着,拿起桌上那摞已经归档的单子,一页页翻起来。翻到第三页时眉头皱了一下,翻到第七页时眉头皱得更紧,翻到最后一页,他把单子放下,问许大茂:“上个月菜籽油报亏十七块,你写的是‘账面亏损’,不是‘实际亏损’。这有什么不一样?”
“账面亏损”是说账面上的数字对不上——实际上油没丢,是被多报了。供销科那边按市价核销,但食堂直接从娄厂长亲戚那里拿货,每斤比市价便宜三分钱。一个月下来,多出来的差额被人在账面上抹平了,但钱进了谁的口袋,单子上看不出来。他只能标注“账面亏损”,不能写别的。没有证据之前,多写一个字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把单子放回桌上。他拿起许大茂放在桌角的那支钢笔,在旧报纸边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过来。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压得极重——“已查,三月至九月,菜油差额合计四十一元六角。经手人待确认。”他把“待确认”三个字写得特别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这食堂,以前是我爹待过的地方。”何雨柱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要是他还在这食堂,这些账不会乱成这样。”
许大茂放下筷子,把何雨柱写的那张旧报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字写得比上周强了。至少‘确认’两个字没少笔画。”他把那张报纸折好夹进账本里,“明天我把这些差额整理成表,附在你写的单子后面。你不用签字——但你的名字我会写在备注栏里。”
何雨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不用”,又像是想说“谢谢”。最后他只是站起来,把桌上的空饭盒收走,走到水池边开始洗。水流哗哗地响着,他背对着许大茂说了句:“明天夜校的机械制图课,你坐我旁边。我怕万一跟不上。”
许大茂说好。他把账本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已经全黑了,食堂后厨里很静,只有灶台上那锅吊高汤的搪瓷桶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像一只蹲在角落里打呼噜的老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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