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练习夜猎(2/2)
赵山河把他扶起来,指着箱子最底下一本极薄的小册子说这几年把赵氏医案里关于药膳调理的部分单独辑出来了,前面几页是他整理的“九转大肠药膳方”——把许家祖传的大肠做法和赵氏医案里的健脾养胃方合在一起,肠衣酥脆酱汁红亮,同时兼补中益气。赵山河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方子右下角一行极小的字:这张药膳方以后可以传给你师兄。你们俩把药膏和药膳分了,互相帮着。
许大茂看着那行字,一时说不出话来。赵山河重新戴上老花镜翻他的医案,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许大茂知道不是。赵山河从来不随口说话。他鞠了一躬,抱着木箱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门,走进五月的阳光里。
回四合院时已是傍晚。他把木箱小心放进柜子最深处,和老太爷的药方手稿、杨佩元的刀谱、爷爷的菜谱放在一起。抽屉已经满了,满得快要拉不动。他在抽屉前多站了一会儿,然后推上门,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开始准备明天的备菜。
六月上旬,娄厂长把许大茂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说厂里准备在食堂试点推行标准化操作规程,把每道菜从备料到出菜的工序全部写成操作手册,以后新来的学徒按手册培训就能上手。许大茂想了想,说是好事,但他一个人做不了。娄厂长问他要谁。
“柱哥。何雨柱。他对后厨每一台设备的管路都熟,画图也利索——之前替食堂冰窖画过全套管路册。后厨的标准化规程得把设备操作、管路排查这些都写进去,这部分他最合适。”
娄厂长沉默了一会儿。他对何雨柱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何大清跑路之后那个闷头切菜不吭声的学徒。但上回孟科长在供销科例会上专门提了一嘴,说食堂有个何师傅做了份设备管路档案比厂办的专业。他把钢笔在桌上顿了一下,说可以。
许大茂站起来鞠了一躬,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走到走廊里。他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在食堂外面听何雨柱自己在后厨切萝卜丝那段日子,切完满满一盆端在台角,萝卜丝被他放进搪瓷盆里自己端到李师傅面前。那时候他切出来的萝卜丝粗细不匀,被退货退到他自己都害臊,但他没停过一天——每天晚上切完一盆才走,切到后来他连台角那台闹脾气的绞馅机都能拆开来擦完再装回去。现在那人正拎着工具箱从冰窖里出来,手背上沾着机油,工服袖子卷到手肘,嘴里叼着半截铅笔。他对许大茂说:走,晚上夜校讲液压传动,老地方给你占座了。
许大茂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让何大清看看。不是炫耀,是替他儿子可惜——这么好一颗脑袋,差点被一包花生堵死在胡同口。他没有说出口,只是跟在何雨柱身后往食堂走,路上问他标准化规程的事娄厂长批下来了要不要一起干。何雨柱把工具箱摘下来,说你这不是废话吗。
几天后何雨柱夹着那本晒蓝图的本子蹲在冰窖里画了三天管路示图,每一条管线都用不同颜色标注——蒸汽管红色、冷水管蓝色、压缩空气管黄色。他在图例旁边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操作注意事项:膨胀阀开度调节范围、旁通阀冬季防冻操作、冰堵应急处理流程。有些字他写不出来就用拼音代替,然后拿本子来找许大茂帮他校正术语。许大茂替他把话补全,补充了几句俄文设备铭牌的注释,又加一行安全回路说明。何雨柱把他的字一个个描在自己那份草图上,描到最后忽然说:“以前我觉得画图是技术活。现在才知道,写下来让人能看懂,比画图更难。”他说完把那本手册初稿推到许大茂面前让他扯开膀子删。许大茂没有删,只是让他把安全回路的图示再放大一版,方便以后新学徒看。
手册交付那天娄厂长翻了半个钟头,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抬起头说以后厂里所有新来的炊事员都按这本手册培训。何雨柱站在旁边把手里的工具箱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过了两天,何雨柱扔给他一张管路图,说食堂后面那段地沟里两条蒸汽管都有轻微的应力纹,这属于结构老化的确凿证据,不是操作失误。他跟姜技术员复检过两次,确认是应力纹,建议定期排查。许大茂接过图纸看了看,问这算不算设备科的活。何雨柱把工具箱打开又扣上,说设备科排期要等两个月,地沟里的管子等不起。说完便拎着手电筒下了沟,过了半根烟工夫从沟口探出半个头,说那故障已经先标记上了,排查记录回头补。
许大茂看着沟口那半截人影,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何雨柱在冰窖里说的一句玩笑话——我们是一伙的。他当时听进去了,但他知道那话里多少带着冲动和感激的成分。现在他再听这话,份量不一样了。何雨柱不再是那个为了较劲才查管路的人,他开始把食堂后厨当成自己的地盘来守。
这天傍晚许大茂照例去破庙跟杨佩元练功。推开庙门发现院子里多了一张供桌——是从武馆旧址抬回来的那张旧供桌,被王行重新刨平了桌面,上了一层清漆,摆在正堂原来放佛龛的位置。供桌上放着两把短刀:左边是杨佩元那把乌木短刀,右边是王行那柄窄刃刀。两把刀并排搁在一起,刀刃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寒光。
杨佩元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柄断刀。刀刃从中折断,断口参差不齐,但被擦拭得比上次又干净了几分。他把断刀放在供桌上两把短刀的正前方,退后半步看着这三把刀,过了很久才开口:“老太爷的断刀、我的乌木刀、老四的窄刃刀。太元一脉的刀都在这里了。断刀是过去的教训——宁折不弯不是本事,弯而不折才是。窄刃刀是现在的传承——以后传给谁,由你们自己定。我这把乌木刀不会传给任何人,等我走了它跟我一起埋在武馆后面枣林里。”他转过身看着许大茂,“但太元刀法的口诀和心法,我说过的每一个字,都由你来传。”
许大茂跪在供桌前,把三把刀从左到右看了一遍。过去一年这些刀他都在这三把刀面前练过功——断刀是他爷爷的,乌木刀是师傅传给他的,窄刃刀是他亲手帮王行夺回来的。他现在跪在这里,不是跪刀,是跪刀后面那些把刀交到他手里的人。
杨佩元把手按在他头顶说了最后一句话:“太元一脉第七代掌门杨佩元今日传刀法于入室弟子许大茂。从今往后,以刀立身,以义传家。”
他说完就转身走进屋里轻轻带上了门。许大茂跪在供桌前没有马上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虎口有切菜磨出来的茧子,掌心有握刀磨出来的茧子,指腹还有熬膏药时被蒸汽烫出的旧疤。这些痕迹都不是一年前这双手上有的。他把手按在乌木短刀的刀鞘上想起去年冬天在破庙接过这把刀时许下的承诺。那个承诺没有变,只是比当时多了一层意思——往后这把刀不只属于他自己,他只属于太元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