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芒种(1/2)
六月初,四九城入了夏。
胡同里的槐树叶子绿得发黑,蝉还没开始叫,但中午的日头已经毒得让人不敢在太阳底下久站。许大茂的备考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离七月份的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他把每天的学习时间从四个钟头加到了五个钟头。凌晨站桩缩短到半个时辰,俄语和语文的温习挪到食堂午休的间隙,晚上七点半到十二点半雷打不动坐在煤油灯下啃数理化。周老师借给他的那套物理教材已经翻散了三回,用橡皮筋箍了又箍;姜技术员送的那支歪笔尖钢笔写秃了两个笔尖,换上去的第三个也快磨平了;爷爷留下的那张钢号对照表被他夹在俄语课本里,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多看两眼——不是看内容,是看纸片上那行小字:“铁要百炼才成钢,人要百折才成器。”
何雨柱的入学志愿书批下来了。轧钢厂职大机械制造专业,在职读,不脱产,九月份开学。他把录取通知夹在那本管路图册的扉页里,跟那张去年写的“待确认”便签放在一起。这两张纸隔了不到两年,一张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描红,一张端端正正签着他的名字——同样的手,不一样的人。许大茂看见他把通知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便签上停了一瞬才合上册子。
“柱子。”
“嗯?”
“等高考完那天晚上,咱俩喝一顿。去年竞赛完了那顿不算——你那时候请的是啤酒,这回你请白的。”
何雨柱把管路图册锁进工具箱里。“考上再说。”
六月中旬,标准化规程推广到了红星机械厂。红星机械厂的食堂比矿务局小,但设备更杂——灶台上并排三口不同年代的蒸箱,冰窖里那台压缩机是日本货,铭牌上的假名谁也看不懂。食堂班长姓崔,四十出头,方脸膛,说话嗓门大得灶台上的蒸笼都跟着嗡嗡响。他在试点启动会上听过何雨柱讲那根被焊枪烧过的蒸汽支管,听完回去把自己厂里的地沟也摸了一遍,果然在弯头位置也找出了隐患。这次许大茂和何雨柱过来蹲点,他上来就拉着何雨柱去看那段弯管。
“锈没锈到管壁里头?”何雨柱蹲在地沟里,拿手电筒照着弯头内侧。
“还没。就是表面起了层浮锈,清干净了。”
“浮锈是症状,不是根。”何雨柱的手指顺着管壁往上摸,摸到弯头上方一尺的位置停住了,“这儿。法兰垫片老化了。不是管道本身的问题,是法兰接口的密封垫片已经脆了,每一轮热胀冷缩就往外渗水汽。你只清管壁浮锈,不换垫片,过半年还得再铲一遍。”
老崔蹲下来顺着他的手电光往上看,法兰垫片边缘果然翘起一小片老化层,用手一捏就碎成渣落在膝盖上。他蹲在那儿愣了片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碎渣,说了句这机器从他进厂就在用,从来没动过法兰。
“法兰垫片是易损件,苏联设备手册上写得很清楚——每两个采暖季换一次。”何雨柱直起腰,把手电筒关掉别回腰间,“苏式设备和日式设备不一样,日本人设计的密封结构比苏联人薄,耐热差一个级别。你们把这台压缩机的法兰垫片当成苏联标准的厚垫片在用——薄垫片每两年必须换,不换就会慢慢渗水汽。你们看到浮锈的时候,它已经漏了不止一个采暖季。”
老崔把碎渣往地上一扔。“那该怎么换?”
“先把法兰面清理干净,不能用铲刀刮,用铜丝刷蘸煤油刷。然后换聚四氟乙烯垫片——这个我们食堂刚换过,密封性比老式石棉垫片强。新垫片装上后别一次拧死,分三次对角拧,每次间隔半个钟头让垫片自己找平。之后每年采暖季前后各检查一次,拧紧力矩参照设备手册上的扭矩值。”
许大茂在旁边听着。这段话放到去年这时候何雨柱说不出来——不是不会做,是不会说。他拆压缩机的本事早就有了,但把拆装过程转化成别人能照着做的操作步骤,是站上讲台之后才磨出来的本事。现在他蹲在地沟里跟老崔交代法兰垫片的更换流程,每一步都带具体参数和处理时间,像在讲台上讲管路图一样不紧不慢。
许大茂负责后厨操作流程和采买台账。他把老崔的采买单子从头翻到尾,用红笔圈出几笔差额,把轧钢厂食堂那套核验流程单拿出来对照着讲了一遍——初核、复检两道关口,初核对数量,复核对单价和日期。老崔听完拿红笔在自己账本上画了几条线,说他以前只管签字,从没想过要把送货日期跟入库日期放一块对。
当天晚上收工后,许大茂和何雨柱在招待所房间里整理当天的蹲点记录。何雨柱趴在桌上把法兰垫片的更换步骤一条条写进今天的管路排查记录,写完把本子推给许大茂让他看一遍。然后他把钢笔帽拧上,忽然问了一句:大茂,你一直在帮我帮我帮我——当年教我认字,后来帮我查管路,再后来帮我站进竞赛考场、帮我走上讲台。是你把我从“傻柱”这摊泥淖里拽了上来。
许大茂把本子放下。他想起一个画面——去年冬天在冰窖里,何雨柱蹲在压缩机旁边啃冻馒头,说以前有人把食堂当仓库、把你我当棋子。那时候他眼里有火,但那火是虚的,是被人当枪使又不甘心被当枪使的憋屈。后来他追查那条焊缝时学会了把火压下去,把劲用在查缺补漏上。许大茂回过神,看着他说:“柱子,我教你认字是起了个头。但后面那些是你自己走过的。管路图你自己画的,竞赛你自己比的,讲台你自己站的——那些画到半夜的图纸、拆了又装的零件都是你自己一趟趟扛过来的。我没有拽你,是你自己从泥淖里站起来的。”
何雨柱低下头继续写,笔在纸上顿了片刻。过了很久他把本子合上工工整整放在床头柜上,说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六月底的一个傍晚,许大茂照例去市图书馆三楼备考。银杏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密密层层地叠在窗外,夕阳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书桌上,把玻璃板下那张旧报纸照得发黄。他正在解一道物理的万有引力计算题——公式列了一半,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步子怕吵到人。
门被推开。娄晓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布兜,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她今天没穿列宁装,换了一件白底碎花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晒得微微发红。
“你怎么来了?”许大茂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她。
“不用坐,就一会儿。”她把布兜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个铝饭盒和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山楂糕吃完了没?”
“上礼拜就吃完了。”
“我就知道。让阿姨新做了一批。”她把油纸包推到他面前,又把铝饭盒打开——里面码着六个饺子,还冒着热气,“茴香猪肉的。我爸说备考得吃肉,光啃馒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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