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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芒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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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茂把饭盒接过来,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茴香的清香在舌头上散开,肉馅里加了姜末,去腥又提鲜。他把剩下五个饺子一口气吃完,然后把饭盒盖好放回布兜里。一系列动作干脆又利落,不是在赶她走,而是在争取时间——多待一会儿就少解一道题,但他还是看着她的眼睛说了声谢谢。

“晓娥,等我考完——”

“等你考完,陪我去看电影。”她替他把话说完了,“你上回就说过。今天是有件事得先跟你商量——我爹想在高考前请你来家里吃顿饭,不是家宴,就是跟我爹我娘四个人。他说考得好考得不好都不在这顿饭上。只是想在考前跟你见一面。”

许大茂沉默了。他想起正月去娄家拜年时娄半城在书房台阶上踩碎冰碴的脆响,那个声音和去年冬天冰窖压缩机被重新修好后第一次平稳运转的嗡鸣叠在一起。那是同一种感觉——稳了。

“这顿饭我去。但聘礼的事——还是那句话。考上之后再谈。”

“知道。我爹说就吃饭。”娄晓娥说完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上次这么干脆地答应去我家吃饭,还是在正月。”然后推门出去,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楼梯间里。

七月初,高考前最后一个周末,许大茂照例去破庙给药圃浇水。推开庙门时,发现供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截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旧刀穗,放在窄刃刀旁边。刀穗是深棕色的,编法很老,好几股丝线已经磨得起毛,但被洗得很干净,末端绑着一颗极小的铜铃铛,铃铛上刻着一个“行”字。

王行蹲在药圃边拔草,听见他进来,没抬头。“那是老四以前用的刀穗。我前几天翻旧箱子翻出来的,压在箱底好些年了。放在刀旁边,也算是个伴。”

许大茂走到供桌前把刀穗托起来。铜铃铛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叮当,像风穿过枣林时树叶簌簌落地的声音。他把刀穗系在窄刃刀的刀鞘上,打了个结,让铃铛垂在刀刃正下方。刀刃上那道旧痕被铜铃铛衬得柔和了几分,不再是冰冷的伤疤,倒像是一道被时间打磨过的勋章。

“师兄,让这刀穗就在这里陪着老四,以后再不掉。”

王行蹲在药圃边,肩膀微微绷了一下。过了很久,他把手伸进水桶舀了半瓢水,慢慢浇在新栽的药苗根上。

“嗯。师兄信你。”

七月初七,高考前一天。

许大茂没有复习到深夜。他把所有教材、笔记、草稿纸收进书包里,钢笔灌满墨水放在桌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在钢笔旁边。然后他照例去后院墙根下站桩。太元桩练到现在,气感已经不用刻意去找——气从涌泉起沿督脉上行,过命门、大椎,到百会再沿任脉下沉,周身循环像呼吸一样自然。他闭着眼睛站了两刻钟,把这一年多来所有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在破庙接刀谱时的三刀叩门,在鸿宾楼端出第一盘自己掌勺的九转大肠时酱汁挂壁冒出的细密油泡,矿务局地沟里手电光在管壁上照出的浮锈,爷爷那张钢号对照表上被岁月浸透的纸边。每一个画面都跟太元桩里那股气流一样——从脚底涌上来,过命门,过肩胛,最后在后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

收功后他睁开眼。东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槐树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空气里有股煤炉子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手揣进袖筒里,手指碰到小臂上那层韧而不硬的筋膜——这身功夫练到这个份上,不只是用来站桩的。它让他能在灶台前站一整天不觉得累,能在煤油灯下连续啃五个钟头的书不走神,能在任何需要定力的时刻把心沉下去。

他回屋时他妈已经起来了,灶台上熬着小米粥,旁边搁着一碟切好的咸菜丝和两个煮鸡蛋。她把粥端到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筷子把鸡蛋往他面前推了推。

“妈,明天考。”

“知道。”她端起自己那碗粥在对面坐下,低头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你爷爷要是还活着——算了,不说这个。吃吧。吃完了早点睡。”

许大茂把鸡蛋剥开,蛋白很嫩,蛋黄是那种刚刚凝固的溏心。他咬了一口,咸菜丝脆生生的,小米粥烫得他眼镜上起了一层雾。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喝粥。

院里忽然有人敲他的窗。许大茂推开窗看见何雨水站在窗外,手里拿着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布包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福”字。“大茂哥,这个给你。这是我前天去庙里求的,保佑你考试顺顺利利。”

许大茂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钱,被红绳串着。

“谢谢雨水。我带着它进考场。”

何雨水点点头,辫子在肩上弹了一下,转身往自己屋里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站在窗外认认真真看着他:“大茂哥,你一定考得上。你上次说,心儿永远向着未来——这句话我背下来了。你也向着未来。”说完不等他回答就跑回屋里去了。

许大茂把小布包挂在书包上,铜钱在红绳上轻轻晃了一下撞在拉链头上叮一声极轻极脆。他坐下来把准考证和身份证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把钢笔拧开试了试笔尖——墨水很足,笔尖很顺。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微微晃了一下,稳着。

窗外起了风。槐树叶子在风里簌簌响着,蝉鸣从远处的枣林里层层叠叠压过来。许大茂把钢笔拧好搁在准考证旁边,熄了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书包上那枚小铜钱上。明天,一切从明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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