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话(1/2)
从轧钢厂回来的当天晚上,许大茂没直接回独院。吉普车把他撂在厂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沿着厂区那条灰扑扑的土路往办公楼走,路过热处理车间时往里看了一眼——淬火槽旁边那台联动阀样机的指示灯还亮着,老孙头蹲在旁边拿棉纱擦阀体,动作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好像这几天压根没挪过窝。
“老孙,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老孙头抬起头,拿棉纱在阀体上蹭了最后一下,站起来拍拍膝盖。“许工,你回来了?老张头身体还行?”他把棉纱往废料桶里一扔,“你走这两天,联动阀运行记录全正常,温差曲线从头到尾平得像线切割的痕迹。我跟小陈商量了一下,想把联动阀的巡检周期从每周一次改成每旬一次——不是偷懒,是数据说话。运行一个月没出过任何偏差,每周巡检反而会多磨损阀芯密封圈。”
“每旬一次可以,但要加一条——巡检时必须在记录表上注明阀芯密封圈的外观状态。等样本量累积到一定程度,我们再评估能不能进一步拉长周期。”
老孙头拿铅笔在记录板背面把这条记下来,写完把笔往耳朵上一夹。“行。你回办公室吧,何师傅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你,说让你回独院之前给他回一个。”
许大茂上了楼。办公室里那盏绿罩台灯还亮着,桌上摞着小陈归档好的巡检记录和一份轧钢厂厂办托人送来的简报。他拿起简报翻了翻——是上一季度标准化规程在全部直属厂矿的运行报告,封面上盖着部里后勤处的红章。他把简报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轧钢厂食堂的号码。
听筒那头响了五声没人接。第六声的时候何雨柱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里是冰窖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和排风扇呼啦啦的响。
“大茂?你到了?”
“刚回办公室。你找我?”
“老张头让我跟你说一声——今天下午厂里给他办欢送会,他上台讲了几句话,第一句就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管了二十年食堂账目没出过一分错,是把钥匙交给了一个切萝卜丝的学徒’。”何雨柱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刚灌了两口白酒,嗓子眼里还辣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全食堂的人都往我这儿看,我说不是我,是那个考了清华没回来的。老张头说都一样——他说他这辈子总共就交了两把钥匙,一把给你,一把给了我。”
许大茂靠在椅背上。窗外厂区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他想起那年冬天老张头把他叫进办公室,从兜里掏出那串钥匙时手指头都在抖,说这钥匙握了十几年没给过第二个活人。如今另一把钥匙在何雨柱手里,冰窖门上那把锁还是当年那把锈迹斑斑的老锁,但钥匙是新配的,铜齿上还没磨出包浆。
“柱子,老张头把钥匙交给咱俩,不是让咱俩守食堂。是让咱俩不管走到哪儿,都知道那扇门还能打开。”
“我知道。所以我把他那句话写在新管路图扉页上了——‘这把钥匙开的不止是食堂那扇铁门’。部里后勤处老孙看了,说这句话得印在培训教材的扉页上。我说不行,这是我师傅的话,印刷可以,但必须注明出处。”何雨柱顿了顿,“注明出处没有?你那份操作规程总则里不是也引了老张头的话?”
“注了。‘食堂老张头云’——原文照录。”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何雨柱的笑声从来不大,但这一声听着比平时松快了些。他说不说了,冰窖压缩机又跳了,他得下去看看。挂了。
第二天傍晚许大茂回到独院,推开门发现娄晓娥已经在了。她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俄文版《机械制造工艺学》,手里拿着他上次放在桌上的歪笔尖钢笔,正往书页边缘写批注。枣树的叶子密密层层地叠在头顶,夕阳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她膝盖上,把她写的字照得一个个金灿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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