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话(2/2)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哥的信到了。他托人从莫斯科带回来的东西也一并到了——太沉,我一个人拿不动,干脆送过来。”她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枣树叶子。枣树下的石桌上搁着两个牛皮纸包裹,一个大一个小。小的那个上面贴着苏联的国际邮件标签,大的那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四角包着防撞的旧棉布。
许大茂拿起那个小包裹拆开。里面是娄晓娥哥哥的信,信纸很薄,折了好几折,字迹密密麻麻——开头是家事,问他爸妈身体好不好、娄晓娥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中间笔锋一转,说上个月苏联机床研究所新出了一批数控铣床的传动系统优化方案,他复印了一份随信寄回来,让许大茂看看能不能用在无缝钢管的芯棒加工上;信的末尾是一段专门写给许大茂的俄文段落,大意是上次通信讨论的联动阀液压反馈回路问题他拿去跟教研室的同事讨论过,他们的建议是用双回路冗余设计替代目前的两组单回路的中间过渡方案,附了三页手绘示意图和几组公式推导。
许大茂把那几页手绘示意图摊在石桌上。图纸是用铅笔画的,线条很细但标注极清楚,每一处焊缝和接头都标了公差范围。
“你哥这手绘图——比苏联原版图纸还清楚。”
“他在莫斯科念书的时候教授说他绘图功底比研究生都好。”她坐回石凳上,“他说这张图你拿去用就行,不客气。”
许大茂又拆那个大包裹,拆开好几层棉布和最外头的油纸,里面是几本苏联机床研究所的新工艺手册,每一本的扉页上都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哪一章跟芯棒加工相关、哪一节跟联动阀设计对口。便签的字迹很工整,跟信纸上的一样。
他把手册一本本翻过,在最后一本扉页上发现了一行用俄文写的赠言。他抬头看了娄晓娥一眼,把扉页递给她看。“这句是你哥的原话?”
她接过书看了一眼,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描过,说她哥在信里让她把这行字译给他听,怕自己俄文不够好,理解错了。她逐字念了一遍,然后合上书,说大茂,这是我哥原话——他以你为傲,不是因为你能译他的论文,是因为你把他教你的东西用在了他没想到的地方。上次通信讨论的那个双回路方案就是他看了你译的那份润滑系统规程之后延伸出来的。你俩一个在西郊烧炉子,一个在莫斯科画图纸,互相借力,这就是一家人。
枣树叶子在两人头顶簌簌响了一阵,几片新叶被风吹下来落在石桌上那几本新手册的封面上。许大茂把桌上散落的枣树叶子一片片捡起来搁在手边,拿起那支歪笔尖钢笔,在那封信的俄文段落旁边用中文回了一段话——方案收到,双回路设计比我现在用的中间过渡方案更可靠,下次试制直接按这个来。附了一句俄文回执:谢谢,哥。他把信封好递给娄晓娥,说这几天就寄出去,让大舅哥少熬点夜,别跟苏联人拼伏特加拼坏了胃。娄晓娥接过信说这句她就不译了——让他自己去跟大舅哥说。
天色渐渐暗下来。许大茂把石桌上的手册和图纸收进屋里,娄晓娥帮他把散落的枣树叶子拢成一堆,堆在枣树根底下。她从布兜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放在石桌上打开,茴香猪肉的饺子还冒着热气,旁边搁了一小碟醋。
他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完说这饺子味道跟当年在图书馆三楼备考时她送的那些一模一样。她说本来就是一样的,连姜末放多少都是跟她家阿姨学的老配方。她把筷子翻了个个,用筷子尾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说备考的时候她给他送茴香饺子,破庙里的杨师傅把刀谱交到他手上,食堂的老张头把他那扇门的钥匙传给他——如今他在西郊厂区搞无缝钢管,这些人都是根。以后不管走多远、做到什么份上,这根不能忘。
他低头看着她手背上那枚景泰蓝胸针,枣树梢头的月亮刚好升到正头顶,月光从叶缝里筛下来照在她膝盖上那本合着的俄文手册封面上。他拉住她的手站起来走出枣树荫,月光把整个小院照得透亮通明。
第二天一早,许大茂走进王卫国办公室。王卫国正蹲在档案柜旁边翻那份刚到的联动阀运行月报,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
“你来得正好。昨晚刚到的数据——联动阀运行一个月零故障,温差曲线全在允许范围内。”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我今天上午跟部里通电话,要汇报这个数据。老孙头在旁边补充。你想说的就说,不想说的让老孙头补充。”说完端着搪瓷缸子往会议室走了,缸底在办公桌上磕了一下,闷闷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