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她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处理干净。”
陈晓连迈过那道长长的影子,走进了满是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的前厅。
王婆婆那张熟悉的脸,带着熟悉的焦急表情,立刻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他吸了口气,脸上堆起一点笑,迎了上去。
身后,轮椅碾过石板的声音,渐渐远了。
墙角的阴影里,陈晓连听见那句话时,眉梢微微抬了抬。
要当面才肯说?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自语,该不会又是哪家的姑娘被推到了台前,等着与他相识吧。
来到这个刀光剑影却又处处透着烟火气的世界,已满一年光景。
平日里除了处理街坊间鸡毛蒜皮的琐事,他不知怎的,竟领着左近的婶娘们摆弄起一种伴着简单调子的肢体动作。
这风气像春日的柳絮,不知不觉就飘满了应天府的大街小巷。
也正因如此,他在那些热心肠的妇人眼中,渐渐成了最适宜托付家中女儿的人选。
时常有人拉住他的袖口,压低了声音说要给他牵一桩好姻缘。
“陈捕快!”
声音从衙门外传来,透着惯有的洪亮。
王姓的妇人一眼瞧见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扬声道:“今儿个,我可给你备了份厚礼!”
礼?他心头咯噔一下,莫不是又来了。
他面上神色有些微妙,朝那妇人走近几步,开口道:“您就别绕弯子了,直说吧。”
妇人的表情忽然变得谨慎,她先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那道静立的身影,那是衙门里以冷峻着称的同僚。
她凑近些,气息喷在陈晓连耳侧,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是桩案子,大案子。
说给你听,准能立上一功。”
她边说边扯着他的胳膊往门边角落挪,脚步匆匆,还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跟过来。
背脊贴上冰凉的砖墙,陈晓连被这阵势弄得也紧张起来。
他学着妇人的样子,把声音放轻:“您说,究竟什么事?”
两人这般鬼鬼祟祟挨着墙根,若叫不知情的看了,只怕要以为是哪方派来的探子在交接密信。
妇人又紧张地环顾一圈,确认近处无人,才抬起一只手掩在唇边,从指缝里漏出气音:“死人了!早上我出城办点事,在那边林子里……瞧见了一具身子。”
身子!
是夺人性命的事!
陈晓连只觉得后颈一麻。
过去这一年,他在六扇门经手的,顶天也就是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沾着血的,这还是头一遭撞上。
“王婶,”
他舔了舔忽然有些发干的嘴唇,语气沉了下去,“您看得真切?确是没了气息的?”
倒不是信不过眼前这妇人。
只是整整十二个月,衙门案卷上从未有过人命相关的记载,他不得不问个明白。
“怎的?”
妇人眉头一皱,眼神里透出些不快,“信不过我?我何时糊弄过你?”
她往前又凑了半分,几乎咬着耳朵说:“这可是天大的事。
我知道,你若能破,上头必有重赏。
我谁都没讲,头一个就来找你。”
陈晓连忙不迭地点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劳您费心了。
头回碰上这种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他搓了搓掌心,那里微微发潮,“这就动身吧。”
“我也去。”
那声音从背后切过来,凉飕飕的,像块冰贴着脊梁滑下。
两人正要跨出六扇门那道高槛,步子都顿住了。
王大娘拧过身子,瞧见说话的是谁,嘴角便往下撇了撇。”小丫头片子,耳朵倒尖。”
她鼻腔里哼出一股气,“这案子是陈捕快的差事,旁人少来沾边。”
无情脸上什么也没多出来,还是那副模样,仿佛刚才开口的不是她。”功劳归他。”
她的话**铺开,没有起伏,“但人命关天,我得看着。”
“让她一道吧。”
陈晓连插了话,手指无意识地蹭着腰间的铁尺,“我一个人心里也没底。”
他瞥了无情一眼,又补上一句:“反正……她说了不要功劳。”
王大娘瞪了他半晌,终于扯了扯嘴角。”成。”
她一把攥住陈晓连的袖子,把人往前带,“可说定了——功劳是你的。”
……
约莫烧完一根香的时辰。
三人停在应天府外一片林子里。
这地方僻静,鸟叫都比人声多。
风穿过枝桠,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就那儿。”
王大娘抬起胳膊,指向一棵老树。
树根周围乱草横生,底下的土色比别处深些,像是被人翻搅过。
最扎眼的是土堆边缘——一截布料从里头支棱出来,灰扑扑的,沾满了泥。
该不会只是件旧衣裳吧?陈晓连脑子里先冒出这个念头。
命案哪有那么容易撞见。
他蹲下身,拔出佩刀,用刀尖小心地拨开那些草根。
泥土被掀开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只拨了几下,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真有……”
他喉咙发紧,声音低了下去,“……两个。”
土层
一直没出声的无情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她盯着那两具躯体身上的衣物,看了很久。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衣服不对?”
陈晓连扭头问她。
话问出口,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回去,目光死死钉在那些布料上。
看了半晌,他吸了口凉气。
“这打扮……不是大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