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2/2)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骰盅揭开时,桌面上只停着一枚孤零零的点。
周围骤然静了,静得能听见谁喉咙里压着的一丝气音。
李二狗盯着那颗红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抽干了骨髓。
五把,连续五把——全押错了边。
旁边伸来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将他从桌边拨开。”不玩就让位。”
那声音又干又糙,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二狗踉跄两步,退到墙角。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站在阴影里的三个人,最后落在陈晓连脸上。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黏糊糊地从齿缝里挤出来:“小飞哥……再借我一点,行不行?”
成是非眯起眼,嘴角却没什么笑意。”行啊。”
他慢悠悠地说,“先把之前那一百二十两还上。”
“我……我现在没有。”
李二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没有?”
成是非向前挪了半步,靴底轻轻蹭过地面,“那就留只手吧。
右手给我,债就清了。”
这话像冰锥子,直直扎进李二狗的耳朵里。
他浑身一哆嗦,猛地扭头看向陈晓连,眼里全是慌:“小年哥……你帮我说说,缓几天,我一定还……”
陈晓连侧过脸,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光正好滑过他嘴角。
他笑了,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像三月里刚化冻的河水。
“规矩就是规矩。”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好要还,就得还。
没钱——那就把手留下。”
空气凝住了似的,只有远处赌桌上骰子碰撞的脆响,一下,又一下。
李二狗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砸过,嗡嗡作响。
他不过是想把输掉的那些铜板赢回来,怎么事情就变成了要留下一根手指?喉咙里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
他望向那个被称作小年哥的人,嘴唇动了动,却看见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那点微弱的希望,像烛火一样,噗地熄灭了。
“别担心,很快。”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一道冷光已经从陈晓连腰间掠出。
那光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只在空气里留下一抹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
短暂的死寂。
然后,迟来的剧痛才像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李二狗的神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一根手指已经离开了手掌,孤零零地躺在泥地上。
血正从断口处汩汩涌出,颜色刺眼。
他张大了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过了好几秒,凄厉的惨叫才冲破喉咙:“手!我的手指!”
陈晓连的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点波澜。
他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记住这个疼。
下次若再让我在这张桌子前看见你,丢的就不会只是一根指头了。”
他太清楚,对陷进**里的人,温和的劝诫毫无用处,唯有切肤之痛才能刻进骨头里。
话音落下,他右手并指如电,在李二狗肩臂处快速点按了两下。
那汹涌外流的鲜血,竟奇迹般地缓了下来,最后只剩微微的渗漏。”闭上嘴,看着。”
他命令道,不再理会身后那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转身走向那张堆满筹码的木桌。
手伸向衣兜,指尖触到的只有几枚冰凉的铜钱。
他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尴尬的神色,侧头看向身旁那个吊儿郎当的同伴。”喂,身上带钱没有?先借点。”
成是非翻了个白眼,肩膀一耸,视线转向另一边那位作男装打扮、却掩不住烦躁的年轻人。”云……公子,”
他拖长了调子,“您看这……”
被称作云公子的年轻人重重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我怎么会认识你们”
的无奈。
他从怀里摸出两张纸,看也不看地递过去:“拿去!要是敢输光,有你们好看!”
成是非接过那两张银票,手指搓了搓,脸上绽开一个狡猾的笑容。”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凑近陈晓连,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押哪边?”
“小。”
“得令!”
成是非手腕一抖,两张银票便稳稳落在了写着“小”
字的区域。
他环顾四周那些或怀疑或贪婪的面孔,提高了嗓门,带着点**意味:“信我的,就跟上!今晚带诸位开开眼!”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你说开小就开小?这赌坊是你说了算?”
“连着五把小了,邪门!”
另一个声音嘟囔着,手却犹豫地按着自己的钱袋。
也有人摸着下巴,眼神闪烁:“我倒觉得……这势头,没准还能再走一轮小。”
说着,几块碎银叮当落下,跟在了那两张银票旁边。
骰盅扣在桌面的声响还未散去,四周的空气便凝住了。
押注的银锭与碎银散乱铺开,多数堆在“大”
字区域,只有零星几点落在对面。
成是非那句“接着开小”
的断言,引来不少嗤笑——连续五次都是低点数,第六次还能一样?谁信呢。
但仍有几个赌客犹豫着将筹码推向了“小”
。
陈晓连的视线扫过桌面,确认再无人下注,便朝荷官抬了抬手。
荷官面无表情,只用右手抄起骰盅,腕子一抖,三枚骰子便在盅内哗啦啦旋转起来,声音清脆却短促。
盅底重重拍回桌面时,震得几粒碎银跳了跳。
“买定,离手。”
荷官的声音平板无波。
就在这句话尾音将落未落的瞬间,陈晓连捕捉到一丝异样。
荷官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指极轻微地蜷了一下——那指头上套着一枚不起眼的铁环。